胡萤屏住呼吸,竭力平稳下来。
她缩身在屏风后,深深埋着脑袋。
躲过去……躲过去就好了……
“还躲?”
声音从胡萤头顶幽幽传来,寒得令人发指。
胡萤猛然一抬头,只见朦胧隔着一道纱屏背后,何让直勾勾盯着她。
他拎着那把剑,倏然提刀,划破了她眼前的屏纱。
深春孔雀图被划开一道口,二人之间再无阻隔。
胡萤颤着肩,感觉有些腿软,站不起来,唯有哆哆嗦嗦地开了口: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何让伸臂,一把将她拉起。
他的力道大得惊人,一下便把她拢到了身前,将她撑了起来。
明影站在门前,定定地凝着两人,目光幽深,一声不吭。
郑袖微觑了他一眼。
她也不知道,此刻他在想些什么。
何让压着声,“脚伤了?”
胡萤不知他问得是不是自己,懵着脑袋,答不出话:“殿下……问我?”
何让眉心一拧,“不问你,问得是屏风?”
胡萤茫然地点点头。
他怎么知道自己伤了哪儿?
何让点头,遂领着她向外去。
途径明影时,他的脚步一顿,“多谢拾萤先生这两日款待,狸猫……孤寻得了。明日你这屏风,孤赏你一道新的。”
说罢,他扣住胡萤的手腕,迈下石阶。
“燕王殿下。”
明影倏然出声,漠然道,“殿下位高权重,何苦占着某的女使?”
何让闻言,轻笑一声。
他回过了身,直直与明影对视:“你的女使?她在燕王府幽居了十余日,这两日趁着孤不注意,这才跑了出来,逃到你这儿来躲清静。”
何让逼近半步,居高临下。
“平康坊的女使,皆为孤所赐。何谈你的?俱是孤的。”
明影幽幽对看:“萤娘生于明州乡野,是某一手抚养在侧至今,说是女使,倒也可算是亲眷。殿下就不曾问她一句,肯不肯吗?”
何让笑了:“不曾。肯,孤也不问;不肯,也得肯——拾萤先生,你深埋笔墨日久,怕是早已不懂何为‘亲眷’二字了……是亲眷,须帮护;是女使,要驭下。”
“今日,无论是帮护或驭下,孤都乐于示范给你看看。”
说罢,他觑向胡萤,后者面上已是惊惶不定。
何让只问:“伤得是左脚还是右脚?”
胡萤张着嘴,想了想,才反应过来,下意识抬了一抬右脚腕。
何让持剑轻挑,将她的伤处过了一眼:“要养十日。这十日,理书整案的活计,要费去孤的许多功夫。”
“既如此,孤总要看看,谁能将这些时辰功夫偿给孤?”
他端着剑,朝院中其中一个女使一指,沉声:“是你伤的,还是你翻了孤所赠的衣裙?”
那被指的女使惶然一跪,吓得语不成句:“燕王殿下、殿下冤枉啊……奴不过是个浣衣的下等女使,不敢惹及娘子……”
胡萤见状,一时也很惊慌无措,连忙低声:“殿下,此伤是奴自己不慎所致,与她们并无关联。”
何让了然,“噢,那擅动孤的东西便是真。”
他剑锋一转,又指向翠晓:“是你?”
翠晓吓得六神无主,噗通一跪:“冤枉、冤枉啊殿下!是、是芦穗姐姐……她不仅翻了贵人娘子的衣裙,还扭打了贵人娘子,还说、还说贵人娘子是穿这身衣裳来勾引主君的,还拿贵人娘子与才人婕妤们相与……”
她一股脑地将罪责全推给了芦穗。
几个女使听了这话,心中难免有些鄙夷。
“她在哪儿?”何让被她叫得头疼。
郑袖微见状,上前道,“殿下,芦穗自知犯了错,这两日正在柴房禁食面壁。”
不多时,芦穗被压了上来。
她本想,是主母、主君宽宥,却不曾想到是这样的一般阵仗,顿时也跪到一旁去,瑟瑟不止。
郑袖微身旁的侍女将来龙去脉说给她听,还不等芦穗听完,便见她猛然飞扑上去,抓着翠晓的发髻又扯又打,叫骂着:“你这贱人……殿下面前,你竟敢把所有罪过推给我!”
翠晓被她抓得眼冒金星,眼前一黑,还不等反应过来,面上又一股湿热。
院中遽然爆出一阵惊叫,诸人四散开来。
何让抽过徐无因腰间的刀柄,径直没入芦穗胸口。
血色四散,洇了裙装。
翠晓愕然地张着嘴,瞪圆了眼,口中说不出一个字。
她亲看着芦穗那张狰狞的脸肉眼可见的退去了血色,缓缓瘫倒在地,蜷在燕王脚下,一口一口地吐着鲜热的血。
胡萤被吓得脸色苍白,她抓紧了衣袖,反应过来,死死扯住何让:“殿下、殿下……奴不值得,奴不值当……她、她也罪不至死……”
何让面色寻常,只是眼神缓缓落在翠晓身上:“你这张嘴,是要孤亲自撬开,还是你自己说。”
翠晓粗喘着,仓惶地膝行到胡萤身前,抓着她裙摆,哭叫道:“贵人娘子、贵人娘子……奴不曾欺辱你啊……只是翻看了一眼衣匣,不曾说过旁的啊……”
何让不屑于细听,随口朝徐无因打发道:“右手手筋挑了,扔出去自寻活路。”
徐无因答了一声“是”,遂将人拖了出去。
庭外骤然传来一声声惊声叫嚷,听得人心头犯怵。
胡萤木然地定在原处,喉间紧涩,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她衣裙上,还染着芦穗的血色。
明影漠然望着:“燕王殿下的驭下之术,一如往日,”他自哂一笑,“雷霆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