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二人对坐案前,她仍感到空缈。
明影望了她许久,早已察觉她一袭石榴红裳,绝非她所好的颜色:“萤娘,是如何来的?”
胡萤一怔,张了张口,此刻竟不知从何谈起。
若说阎王洞、燕王云云,实在荒唐惊险,她怕先生担忧;可来路漫漫,她更不知如何作假。
胡萤绞着衣袖:“我……自先生失踪起,我便从明州借了不少钱财,一路打听探寻,才知晓了先生所在何处。”
闻言,室内陷入一阵默然。
明影垂目,徐声:“萤娘费了许多心力,不该再来寻我。”
她听了,当下便说:“如何能不寻?先生待我很好,我……怕先生涉险,你我在一处,总能相互帮衬。”
说到此处,胡萤一僵,扯出一个牵强的笑:“只是不知,先生已在封河府成了家。如今见先生的内室贤淑,萤娘总不会再惊怕先生无人照料。”
明影抬掌,两指为她捋顺鬓发,缓声:“我与郑氏,其中内情复杂,你若听了,只怕会牵连其中。”
胡萤不懂其中缘由,只好茫然相看。
“萤娘还记得我曾说的燕王?”他沉声。
她顿觉心中猛然一震,回不过神,愕然望去,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旧日我在封河府时,燕王尚且是个无人问津的弃子。世人不以之为然,唯有我知晓其人韬光养晦、谋定后动,屡有结仇。今时今日,燕王掌权,明州的一场大火,实非偶然,我被带到此处,也是燕王手笔。”明影说得直截了当,“至于郑氏,不过是他先前府上的女门客,今时今日许于我做妻,另作掌控罢了。”
他的话音落定,胡萤心中仍有余震。
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这几日的接连遭遇,只想就此作废不管。
明影知晓她心思从不在九州大事上,不欲同她多说,只是叮咛:“我今日受制于人,不愿再将你牵扯在内。郑氏若知晓你于我情深意重,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留在府上,我薄待你,也好让你另作打算。”
“如何才算另作打算?难道要我与先生分道扬镳吗?”胡萤险些坠泪,“这一路……实在漫漫,我为了寻到先生,想必已经用尽了此生福分命数,再不愿离先生半步。”
她自顾自说下去:“先生怕牵连我,便要将我推之门外,如何不知晓我离开先生,也与死人无异。”
明影最知晓她的情真意切,掌心落在她肩头、后身,缓缓安抚,哄说:“我知道、我知道……萤娘是最纯贞的,只是偌大的封河府,并非我能把控。”
胡萤簌簌垂着泪:“偌大的封河府,与我何干?我只要先生。”
她决心,“无论郑氏与先生如何,如今是先生的妻子,我亦敬重伺候。我是先生的笔墨女奴,从前是,往后先生待我亦是。我左右不过是明州的乞儿出身,偌大的朝局,讳莫如深的政事,难道会紧紧使我一个女奴不能挣脱吗?”
明影坐听许久,终于泄了口气,徐徐一叹,说不出二话。
“萤娘,你说实情。”
良久,他才接道:“这身衣裙,连同你的来路,都说与我听。”
胡萤垂着眼,不敢对看:“车程颠簸,我原先的衣裳不好再穿,沿路的好人家为我添置的衣裳。”
明影虚阖眼皮,“襦裙披帛,并非常人所用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她心中发虚。
“你从前,从未说过谎。”他睁眼,直直看去。
胡萤心知瞒不过他,却也不想将明影最是忌讳的两个字摆上台面,只好抹去名姓,换了个名头:“在封河府,我遇见一个富户。”
她垂下眼睫,“他见我愁苦无依,且他脾性又孤僻古怪,便将我留在身边做女奴,亦是照顾笔墨诸事,并无别的。也是借着他,我才找到此处,也不至沦落街头。”
“他知晓我要投奔先生,才在分别时为我添置了这身衣裙。除此之外,再无旁的。”
明影凝着她,望了许久,方才开口。
“萤娘,瘦了许多。”
只此一句,胡萤黯然垂下了泪,再也止不住,她拿袖来掩,却被明影接住了细腕。
他将她的衣袖拉开,使她的掌心向上。
明影细看一番,才放下了心,“掌心无茧,未曾做重活。”
胡萤哽咽:“先生在哪儿,我便在哪儿,除非我死了。”
“好萤娘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你有如此决心,我不好再驳斥你,只是封河府深如幽潭,你要伴我左右,总要咽下些委屈难捱,往后的日子,再不会如明州时自在。”
明影话音未定,门外廊下传来一声:“明郎、胡娘子,我来送茶。”
胡萤别眼望去,忙起了身,不再坐着。她本想依照规矩,称郑袖微为一声“夫人”,却如何也开不了口,只勉强道了一声:“……多谢。”
“不必拘礼,你是明郎的旧奴,自明州远赴封河府,忠贞无二。”
郑袖微将茶具摆案,又望向明影,“明郎与我成婚月余,后院空廖,这位胡娘子如此坚贞,何不抬一抬身份?由奴为主,做个贵妾,也更好侍奉郎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