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踢踏,车厢微微一晃。
她捂着胸口,不敢再哭,只是含着泪,垂着眼。
“自己扒了。”他冷声。
胡萤一怔,颤声,“殿下……”
“手脚不干净,也敢袭孤的衣袍招摇撞骗?你如今不脱,孤便砍了你的手脚,与那个瞎子捆在一处,做一对可怜人。”
他讥笑:“扒,还是不扒?”
胡萤咬紧牙关,抬手往腰后,将缎带解开。一条素缎,坠在何让身下。
衣袍渐松,她哭声低微,可在狭窄的车厢之内,尤为彰显。
女人的肩颈绝色风流,细颈瘦肩、乌发云髻,是纸上也难能画出来的皮。何让抬眼,拾起身下的那条素缎,在掌中反复摩挲。
胡萤望着他,不敢妄动。
他抻开素缎,稍一倾身,迫近了她,将那条素缎套在她颈间,如要取命的绳索。
她战栗着不敢声语,泪止不住地坠。
何让收紧了缎子,抵在她喉间,稍加施力。胡萤顺着力,被勾到他面前来。
狭小的轿厢里,她在他幽深的眼目里,隐隐看见自己的轮廓:颤抖、瘦小。
“讨到你想要的结果了?”他低声,实为嘲弄地望着她。
胡萤的一双红唇也在哆嗦:“殿下……”
“昨夜孤刚扒了一副人皮,就挂在洞里,你瞧见了么?”
她心中骇得发冷。
“你的皮如此风流,就不怕孤今夜将你的脑袋上破个口子,灌进滚烫的水银……不足一刻钟,整张皮都退下来……”
四目相对,呼吸纠扯。
是与前夜截然相反的境地。
那一夜含有几分温情,此时,只是无尽的森冷恐惧。
见惯了何让的睡容,她也险些忘了,他曾一支箭杀了一匹狼,又一声令下,挖了兄长的双目。
“殿下,再给奴一日时间……奴明日见了先生,得知先生无虞,奴便回府自刎。”胡萤颤着眼睫,轻声。
“你为了他,命也不要?”他讥笑。
“奴活在世上,挂念的人所剩无几,只余下先生一个……”
“孤问的是,你为了他,是不是连命也不愿要?”
“……是。先生就在封河府内,天涯海角,奴跑不出封河府,只需见了兄长,便愿意将这条命交给殿下。”
何让遽然收紧掌中素缎。
她瞬间被勒得满脸涨红,不能呼吸,挣扎起来。
他掌中力道不减,满脸阴沉:“胡萤,你伏在孤的榻边,穿着孤的衣袍,用着孤的笔墨,睡在孤的内宅,日夜想着另一个男人。为了这么一个男人,你胆敢偷取孤的物什、擅逃孤的府院,如今还要以这样的姿态,去博另一个男人的欢心,你当孤是个死人?”
胡萤喉中发出断续的呜咽。
何让拉得愈紧,“你若真如一条野狗,一条绳索就能勒得住你,孤倒真觉得,你这条命也能残存着留用。”
胡萤眼前泛着晕。
他猛然卸了力,任她轻飘飘跌在地上,竭力呼吸。
胡萤触着自己的脖颈,极力吸取着空气,几乎丧尽全部力气,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感到一阵撕裂的痛,牵动着整个头颅嗡嗡作响。
她发出嘶哑的哮鸣,伏在何让身下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混合着冷汗,留下冰冷粘腻的触感。
恐惧并非如潮水般退去,却如同冰水渗入了骨髓,胡萤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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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秋的封河府,天空如一块吸饱了地下水的巨大铅灰色绒布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胡萤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一股枯草和腐烂落叶混合的、湿漉漉的土腥气,沉重地坠入肺腑。
云层深处,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。
她衣衫不整地跪在屋前,发髻凌乱。
梧桐树枝僵硬地摇摆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几片顽强的枯叶被粗暴地扯下,打着旋儿,仓惶地掠过冰冷的地面,最终无力地贴伏在墙角沟渠。
胡萤身后,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鞭声:几个采买的宦奴,被府兵押着,一鞭接一鞭,清脆利落。
鞭子足有拇指粗细,由几股坚韧的熟牛皮拧绞成。府兵的动作没有停顿,手臂扬起,落下,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韵律。
每一次鞭子落下,都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惨叫。
胡萤再也难忍,沉沉叩首在屋前,一下接一下:“殿下、殿下……请殿下索奴的命。”
封河府一场迟来的暴雨,终于尽情地落下。
几点沉重的雨砸到她面上,旋即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、窗牖,终于汇成一片喧嚣。胡萤眼前逐渐模糊起来,而身后宦奴的告饶声却愈发鲜明。
她撑起身,跌跌撞撞地去推那扇紧闭了的浮雕门。
甫推开门,一片孤僻的寂静。昏暗里,屋中一盏灯未点。
胡萤别过颈,觑见何让在矮榻上蜷缩着,身后素袍浸了大片的血,洇染开深重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