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两眼浑浊,却还是在望着这二字时清明了几分,他倾着身,凑近几分。
胡萤隐隐撤开身。
待瞧仔细了,老者又抬头望她,嘶叹:“原是郑娘子啊……一路往西,没变过。”
胡萤微怔,闻言点头,抬手掩好了帷帽,一路朝西。
“郑娘子”她已不是头一回听说,可现今又在阎王洞前听到这三个字,心中难免有些起伏。
走到西处尽头,一条破船,摇摇晃晃地在死水上微微荡着。上头坐着一个瞎了眼的船夫,戴着草帽,脸上落了疤。听见脚步声,他两耳微动。
“娘子,若要入洞,还请登船。”
胡萤趁着帷帽轻晃,暗中睨了他一眼,心疑既是个瞎子,如何知道她是个娘子?
待坐稳了,船便摇开了一层死水,朝里行进。
约行十余米,便入一矮洞。隐隐弥漫着闷臭,与那一夜她所嗅到的无异。
封河府天日可见之处繁闹生息,地下却遍布豺狼淫鼠。
胡萤心中暗想,果真与先生所言无二。现今的封河府,是以人命堆砌而出的封河府。
待船到尽头,洞中两岸燃着火把,将洞内照得透亮。
她还未迈下船,便听见岸上一声大喝:“不许进!什么人?”
船夫扬声:“按例入洞的来客。”
鼠奴从石阶上迈下来。
胡萤望见熟悉的鼠面,心中一颤。
那鼠奴走近了,话里决绝:“二掌事的原话,阎王洞近日拒客。”
船夫默了默,听了便要掉头。
胡萤忙道,“今日我奉贵人的命,不得不入阎王洞。”
话落,她自袖中掏出那块墨锭。火光下,墨锭上的字样分明。鼠奴凑近,还未经端详,便猛地一怔:“殿下昨夜派人来过,今日又有何事?”
事态至此,胡萤便是演,也要演得顺当:“殿下所托,什么话都要与你说?”
鼠奴不敢怠慢,忙与同行鼠奴吩咐:“请二掌事接待贵客。”
说罢,引胡萤入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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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甫入了洞,便察觉出极大的异样。与那一夜的喧哗不同,今日洞中萧瑟清寂,连鼠奴也少了泰半。
八层回环廊楼如故,可白骨绢面灯笼与廊内遍置的鎏金烛台、百枝灯树业已全灭了。
胡萤抬颈,却吓得脚下一顿,险些叫出声。
回环的廊楼间,吊着一副血淋淋的人皮。
鲜活、完整。
她深吸一口气,久久吐不出,直觉胃中顶着什么,强忍着吐意。
鼠奴无言,她亦不敢贸然开口求问。
鼠奴为她布好了座,燃亮壁上、案上数盏灯台:“贵人稍候,二掌事随后便到。”
胡萤端详起屋内陈设:地面打磨得深潭静水,映着室内烛光。她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异国地毯,毯上织着繁复的缠枝西番莲纹样,赤金、靛蓝、松绿等重彩丝线在光线下流转华光。
她抬脚又放,还真是绵厚无声。
连何让的内室,都不及这一间来得浮夸富贵。
“什么人又要来——杀了我哥哥不够,还要派一个女郎来羞辱我吗?”胡萤还未见其人,便远远听见门外传来一记极娇媚、尖锐的女声。
柳芳容甫推开门,便望见只身在烛台下的女郎:素色的男袍,戴着一顶帷帽。
“郑娘子,你不守着你的夫婿,何必来掺和这一脚?”她坐到胡萤面前,“殿下又遣你来做什么?”
胡萤紧掐着掌心:“我来打探一个人。”
她透过帷帽,隐隐望见对岸的女郎一袭红衫,珠钗满头、流光溢彩。
话落,柳芳容一默。
室内陷入诡异的死寂。
“你不是郑氏。”她抿着红唇一笑,一语揭穿,“你是殿下的什么人?”
胡萤心中微骇,强力端持住:“殿下数夜难寐,是我相伴相陪。”
此话说罢,她面上滚热。
柳芳容一怔,却笑开了:“你要打探什么人,从殿下口中还无从得知?非要到我这洞中来。”
胡萤垂目,“殿下许了我这方墨锭,许我到洞中来,不是来听你八面玲珑的。”
柳芳容一僵,旋即平声:“既然如此,娘子要寻的,是什么人?”
“我要寻一个男人,姓明名影,明州人氏,号‘拾萤先生’,约在前月于明州失了踪迹。殿下说,阎王洞所录之人,无论地上地下的,都能知晓二三。”胡萤凝着她。
柳芳容定定地注视着胡萤,忽地开口:“你要找明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