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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报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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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萤将木桶搁在他脚下,帕子浸没入水中,汲满了水,再起腕拧干。帕子还未拭上他时,何诤倏然抬起了脸。

她被吓得惊出声。

他面上覆着一条粗糙、白色的麻布,紧紧缠绕着,覆住了双眼。布条在脑后打了个死结,勒进皮肉。双眼处正缓慢地、不可抑制地洇开两团污秽的暗红。

白布下的面庞惨白,毫无血色,仿佛全身的血液由双眼泄了出去。

他的嘴唇开裂发紫,听见动静,颊上的肌理微微一抽,从喉间挤出不成调的呜咽与呻吟。

纵然胡萤再责怪他险些让自己失了性命,此时也被骇得说不出一个字。

只有后怕。

何诤说不出成句:“是谁……”

胡萤默然良久,“是我。”

他无言,张了张嘴。

“你险些害死了我。”她叹了口气。

何诤扯唇,哂笑了一声:“你没死。”

胡萤被这三个字噎得无话可说,本想让他看看自己脖颈上的一圈淤伤,却忽地反应过来,这人已盲了。

“是殿下将你……”

“是他遣你来可怜我的?还是讥讽?”何诤微声,话里不屑。

胡萤无奈:“郎君,我也是个将死之人,谈何可怜,又如何讥讽。”

“他想杀一个人,不会留之甚久,你不了解他。”

“那他要杀你么?”胡萤问。

“我本以为,他会杀了我,一了百了。成王败寇,如今,我明白,他只是要留我一条贱命,仔细折磨。”

胡萤没了声响,她无声许久,才怯怯地问道:“那他……当真会杀我么?”

她又急着说下去,“我欠殿下一条命,亦向殿下许诺,梧桐叶落时,我便到了死期。只是、只是……先生还未寻到,我实则还不想死。”

何诤听了半晌,不再理会:“是生是死,你在他手里,又与死人何异。”

胡萤站定在原处,思忖数秒,又问道:“郎君,我对封河府一知半解,求您告诉我,我该往何处寻人、打听?”

“偌大的封河府,你要寻一个男人,寻不着。”

“我自知力薄,但也不愿坐以待毙。”她急说。

“你是他的女奴,我凭什么帮你?”何诤问得直截了当。

胡萤捏紧了手心,“我……我不知帮得上你什么。”

何诤隔着那层白布,眼盲心却不盲,他隐有察觉,沉默良久,忽地笑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胡萤。”

“古月胡?”

“是,萤火的萤。”

何诤凝声:“胡娘子不若先欠我一个人情,来日若是需要兑现,胡娘子可会食言?”

“绝不会。”她忙接道。

“既如此,胡娘子在他房中可见过一块墨锭?”

胡萤旋即想起‘必’与‘避’的谬误,踌躇道:“可是刻了名讳那块?”

何诤了然。

“正是,你拿着这块儿墨锭,在封河府内,想来畅通。只是只在地上行走,可得的消息寥寥无几,需到地下去。”

“…… 地下?”胡萤心中有几分猜想,不敢落实,有些惊惧。

“阎王洞,胡娘子听说过?地上的事,尽在阎王洞里。你要寻人,拿这块墨锭去,是人是鬼,不出三日,都能寻得。”

她听及“阎王洞”三字,脑海中刹那想起在昏暗中乞生的那个女人,烂了腿脚,隐显疯癫的模样。

胡萤心口突跳:“郎君,阎王洞我知晓,是个魔鬼洞窟,人畜不分。我只求一句准话,我带着这块墨锭去,可真会保我性命无虞,一路无阻?”

“你既不信我,便无需听我胡诌。”

胡萤深吸一口气:“阎王洞,该如何去呢?”

“无忧坊最里,有一处塌了多年的桥洞,沿着下路一路行进,自有人检视。”

她一咬牙:“多谢郎君,若此事办成,我自赊欠郎君一个人情。”

**

衙署地底,终年不见天日。甫一踏入,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、腐肉恶臭与陈年霉烂的浊气便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壁上几支松明火把噼啪作响,墙角火盆里,几块烙铁烧得暗红,不时迸出几点火星。地面凹凸不平,湿滑粘腻,深褐色的污渍层层叠叠,早已辨不出本色。

正中一根立柱上,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。

徐无因迈步上前,掰紧了他下颌,厉声道:“无忧坊当真无忧数载?你私下多少勾当,是要殿下悉数来说,还是你说。”

柱上刑犯头颅低垂,口涎血色,断断续续道:“白狼已死……奴亦在洞中为殿下卖了数次的命,殿下如今卸磨杀驴,所要报的,无非是旧主之仇。”

所谈旧主,自然是何诤。

两党相争,必有一衰。阎王洞跟随何诤多年,明里暗里,给何让使的绊子,只多不少。大局已定时,阎王洞头一个调转风向,先行投诚,只求一个善终。

“卸磨杀驴,难免轻慢了你。”

何让自案后缓缓站起身来,踱到他面前,“物尽其用,方能彰显你的才干。只是那匹白狼提醒了孤,阎王洞内无非鼠狼之辈,且藏身地下,不见天日。不擒了你,孤如何将其困在掌中?”

他徐徐摇颈,轻笑了一声,如话家常:“孤的眼睛,不比豺狼。昏暗处,不好使。”

“思来想去……孤以为,还须使你如白君子一般,求个定数。”

何让自袖中提匕,寒光倏显,直抵他颅顶,破刺而穿,旋即抽腕,不见一滴血迸出:“灌。”

狱卒忙将沸过的水银从颅顶破口处灌入,滋滋作响。柱上人眼球暴凸,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咕噜声,身体如离岸的鱼疯狂拍打刑架。

皮肉间渗出淡黄油脂,渐渐鼓起水泡。

一炷香后,人竟像蜕壳的蛇般剧烈扭动,血淋淋的肉身从背部裂口一点点挤出。

整张人皮空瘪地挂在木架上,内壁粘着缕缕暗红肉丝。

徐无因硬生生被逼退半步,说不出一个字。

何让步回案前,就着桌上孤灯,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眼皮也不抬:“将这一副皮,带去阎王洞,挂齐整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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