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萤尚不知自己具体犯了什么错,但也明确感觉到那段话惹他不快。偌大的内室,只剩一个女人猛烈清晰的咳嗽、喘息声。
“你不求我让你活?”何让觑着她。
胡萤眼中已充了一层血,哑着声:“奴不知犯了什么错,不敢求。”
他讥讽:“是不敢求,还是不愿求。”
“你的脊骨,是最难折弯的,即便临受侮之际,也只敢挥刀自裁;今时今日,我要杀了你,你竟敢问我所犯何错。”
她匍匐在地上,万分狼狈,却不敢起身,声如游气,嘶哑断续:“奴、奴……依本分行事,不曾忤逆过郎主。”
“你替旁人行事,就是忤逆我;你充当旁人的口舌,来置喙我的私事,仅此一例,我杀了你,不足为过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胡萤,你身骨太刚,不懂曲折臣服,日后活在这世道,也是枉受折磨。”
说罢,何让要取案上长剑。
胡萤伏在地上,又猛咳了数声:“无依无靠时,死了也无妨。郎主,奴如今依傍在这矮墙下,只是盼望……盼望能寻到先生,待寻到先生那日,奴这条命便交由您处置。”
他冷呵:“你那位先生,若真如你所说,怕也早殒命乱世。”
她摇头,又撑起身,膝行到他身下,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就此攀上他的袍衫,将四爪蟒捏在掌中,胡萤细声,竭力试着谄媚:“郎主府院不曾有女奴,想必寻奴亦是孤单清冷,还请郎主准奴活到入冬时,无论寻不寻得到先生,奴都死而无憾。”
胡萤说罢,收回一只手来解自己的袍衫,面似屈辱,却又强呈媚态:“郎主若不厌弃……”
她的袍衫还未开,一线寒光顺势劈下来,胡萤愕然僵身,遍体寒麻。一段剑风描着她的肩身扫下去,削断了她半捋乌发。
“你以为践踏自己,就能活。”他寒声。
青丝飘晃着坠地,落在他靴下。何让剑挑起来,端剑送到烛灯间,火舌顷刻咬住,嘶嘶地烧出一段焦烟。
何让睨着她。
她面上分明写着屈辱,身段分明还在颤抖,却要呈献自己来搏三分出路。封河府的善恶无分,拿自己的清白来赌,只会将清白踩进泥里任人糟践。
他想起数载前跪在净梅斋的自己,拿尊严体面来搏赵氏的片刻垂怜,其终局也不过是视作一缕铺路的冤魂。
“你还会些什么?”
胡萤一震,忙说:“洗衣膳食,奴都会些。”
“府中男奴甚多,用不着。”
至于膳食用度,他更不会交由她做。
“伺候笔墨……”
“文书繁琐复杂,你若能剜眼,便能做。”
她噤声。
何让觑她:“念书读稿,会不会?”
胡萤仰面,忙接:“奴会。”
“那便如此。”他徐声,“离入冬之日,太久了,待我庭前矮树尽凋时,你便自取来这把剑听候吧。”
她别脸去望,院前矮树已泰半枯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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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萤又在内室中跪了许久,实则他也并未要她跪着,只是告诉她,他将擦身去,令她候着。
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退去,胡萤独自在这室中,不知该用何种姿态候着。
所谓寻人,她也不知如何寻得到先生。
偌大的封河府,于她而言是异乡之所,胡萤甚至不知他是否在封河府,还是早已远在别处。如今与宅主结下这样的期限,更像胡萤只为续命的法子。
她想,先生若是活着,必然也在寻她。
门声开了又合,胡萤一颤,去看。
何让已换下朝服,绞干的发还透着淡然的苦香,他步近她:“我未曾罚你跪。”
胡萤想起身,双腿却已麻了,一晃一跌,强撑着案几站稳。
何让倚进斜榻,抬掌:“去架子上取一本书,到我身边过来。”
她蹒跚到木架旁:“郎主想读哪一本?”
“那本艳红册子。”
胡萤抬手取下,又慢慢挪到他身边去。
灯火幽微,胡萤第一次仔细看这张面庞。对男子而言,这张面容丰艳过甚,已逾越了俊美之分;对女子而言,这一张皮已很令人肖想。
但胡萤知晓这张皮下的狠厉与冷漠,她不敢想,也想不出这样的男子如何柔情蜜意、缠绵悱恻。
何让合起了双目,并不声响。
似乎也只有此刻静谧时,才好让一个女子肆意肖想。
“你自生来,便不知道父母何处了么?”他低声。
胡萤心头一跳:“是,奴自记事起,便与养父相依。”
“他待你如何?”
她抵着唇:“养父待奴……很好,只是吃不饱饭、穿不暖衣,常携奴到镇中乞讨。”
何让睁开眼,顿了顿:“后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