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西去前的一夜,赵云里命他去药厢取方,为陛下熬煮。何让领了命,风雪里挑灯慢行,雪尘积肩,他不觉得冷,只愿将此事做好,博她笑一笑。
二人荡开雪雾,何让随宦奴入内时,他掌中纱灯正照见宦奴袖中藏匿的药杵,直向他额间命门。
积雪压折枯藤,惊起寒鸦撞向东庑房的菱花窗,雪粒撞在鎏金脊兽的獠牙间,碎成齑粉,簌簌跌进九重宫阙。
何让将宦奴锤杀于药架下,血溅三尺。
药炉后,何谊颤着身步出,寥寥数语:“二哥哥,宦奴怎敢杀你……”
何让面溅猩红,有如罗刹,冷声掷地。
“宦奴怎敢杀我?是她要杀我。”
赵雪里要他拿命来抵何诤的前程万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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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萤醒时,面上被烘得温热。睁眼时,一个小奴蹲在她身旁,将房内暖炉朝她那处挪。
猛然见她醒了,倒将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娘子你醒了。”他低着声,“徐郎要奴知会您莫忘了差事,另外,娘子平日要饮水进膳,都不得在郎主的寝房,要往西南苑去。”
她渴得很,嗓子有些哑:“我渴得很……”
小奴见状,解了腰间水袋递给胡萤:“娘子慢些喝,这是奴方才打的。”胡萤拨开水袋,仰头便灌,总算清醒许多。
说是徐无因留的差事不算恰当,毕竟照料那囚徒的口令是那男人留予她的。胡萤用半日来做这差事,左不过是为一个被捆起来的男人梳发、擦手洗脸,不算苦差。
何诤终日被困在四面无光的幽室里,仅胡萤推门而入时,才见屋中微亮。
擦洗着,她便也不忍了,不由弱声:“像这样的日子,你过了多久?”
他合着的眼睫微颤,强撑开一条缝来看她。待看清了,又缓缓闭上:“我不记得……陛下登基多久,便是多久。”
“你如何将他惹了?”
这句话落,何诤蜷着的手指松了松。过了许久,他又睁开眼,望着她,端详须臾:“你是个女人。”
胡萤一噎,不由盯着他不动。
她若非女人,难道他是吗?
何诤仰面哑笑了几声:“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
“同样的把戏,他竟要用第二遍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云里雾里的一番话,胡萤摸不着头脑。
桶里的水已是红污一片,她将粗布搭上桶沿。胡萤拆开包好的糙面饼,坐到门外的石阶上去,望着秋日暖阳,忽地叹了口气:“冬日快到了,与先生别离数月,不知他是否还好。”
她的话飘进风里,没有回音。
胡萤忽又转过头,借着日光,终于看清那人的样子。眉眼轮廓与那人六分相近,只是那人冷厉,这人便显得柔和松弛了许多。
她心中隐有猜想,不敢坐实:“你……你与他……郎主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的兄长。”
胡萤一怔:“你们二人是兄弟。”
他讽笑着不语。
“他怎么敢将你困于此地,日夜折磨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纲常伦理,你不曾找人报官擒他吗?”
此话一出,何诤望向她的眼神登时一变,有些复杂:“报官?”
“是,封河府在天子脚下,必有衙门要政之处,尽可说理申冤。”
何诤直直望着她,过了许久,又将双目合上了:“身在囹圄,我只乞求早日了结。”
胡萤心中微异:“郎君非也……郎主屡救我于贼子掌中,我想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我自幼并无血亲,虽不曾亲领过血浓于水,却也知道自古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,何不团圆为好。”
“团圆?”他哑笑半晌,“团圆好。”
“娘子,”何诤开口,“他见了我,只是一味折磨,许多话我不曾聊过。娘子若是心善,不若帮我带段话给他。”
胡萤犹疑:“郎君且说。”
“娘子便说:昔日雪夜,父亲走了那日,母亲曾抱着你我兄弟二人,说日后彼此依靠,互要爱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