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……奴想活。”
“这世道,没有两全的法子。出了封河府,多的是青壮尽丧,村落唯余妇孺啼哭;过了青载河,多的是炊人骨以为薪,煮人肉以为食。封河府内,尚且还有父母将子女插草标售卖,价不如犬豕。”
何让沉声:“你说你想两全的活,不过是侥幸生在明州一片安然的土地里,又不过是有个读书识字的先生庇护,再不过,又侥幸无伤无病地被卖到封河府,被我救下而已。这其中,若残缺一环,你都说不出‘苟延残喘、不明不白的活’。”
他的话太毒辣狠厉,胡萤张着嘴,不知怎么辩。
“胡萤,你以为我是什么善人?”
她说不出话。
“这间居室里从未有过女人,你能活到现在,全在我心情如何。到了我身边,无论你如何清傲孤高,自诩芝兰,都扒了这层人皮,老老实实地学着做个躬身折脊的奴。”
他缓息许久,“你的旧主现在生死由命,是乱世里本就不该君子当道。你落在我掌中,也不该再拟他的姿态来摆显风骨,你明白?”
胡萤被震在原处,胸口起起伏伏。
“守好一屏之隔,你仅在房中守着,不得乱翻乱看。”他翻了个身,再无话。
她仍孤身跪了很久,脑子里横七竖八地爬些乱哄哄的事物。旧日明州的光影,今日他的话,都在心里翻腾,格外思念旧日竹居里的一分一厘。
直至跪得腿麻了,胡萤才蹒跚起身,缓缓挪到书案后头的矮席上,扯过靠背上的一件薄裘拢在身上,蜷在窗下一处,缩成一团。
白日里的疼,夜里才真切起来。两膝的伤口跪着时不觉疼,可放松时,便一阵阵涌起血与肉揪扯着的实感。
胡萤睡不着,两只手掩在裘衣下,有一搭无一搭地揉着膝头伤口四周。
屏风后的呼吸声有时浅,有时重。重时,她不敢动,只是抻着脑袋,盯着动静半晌,确保人未醒过来,才敢缓缓回转原位。有时他翻身,她也僵在原处不敢吭声,待身翻过去,没了动静,才敢如常。
这一夜很是难捱。
到了将天明时,窗外传来声动。胡萤本就睡得不踏实,半梦半醒间,轻易就被惊起,坐起身,朦胧地望过去。
窗外,几个夜里不曾见过的男奴正在院中洒扫。一个立在不远处,握着冰纹梅瓶,将里头的清水泼向石阶;一个在庑廊尽头,掸着湘竹帘的细尘;余下一个握着竹枝扎成的长柄扫帚,在院中归拢着零落的梧桐叶。
胡萤望了许久,直到那泼洗石阶的小奴瞧见她,面上一吓似的退了半步,连带着将她也骇住了。
小奴遽然低头,仿若未瞧见般地做着差事。她便隐回窗下,抱膝团在一处,自知惊扰。
晨光渐出时,院里的洒扫声静下来,只余下脚步纷杂退去的动静。
几个小奴成行,隐约交谈,胡萤听不真切。
“方才燕……屋中有个娘子……”
“你定……错了……怎么可……”
三人就像未醒时的片刻一梦,转瞬没入晨雾中,宅院间转眼又是了无人烟的死气沉沉。
晨光晒着,她此时才觉出浓重的困意,沉沉睡去。
何让起身时,屏后已没了身影。他绕出屏,便看见书案后蜷缩的一团。那张席子,惯来是他坐听要事的去处,没有人如此随意地占据一方,睡得不知时辰。
徐无因的动静响在门外,何让先开了口:“屋中不便,你在门外候我洗漱。”
庭中步调一止,不再声响。
片刻后,何让推门而出。身一袭玄色纻丝交领袍上金绣四爪行蟒,龙首昂于肩,蟒身盘绕过了膝襕,衣间的山龙华虫尽随褶皱明灭。
他着官袍,两人一前一后步出深宅。车舆停在宅后,临去前,何让想起那张写了十二个字的信未带。女奴写的“避之”二字,让他今日晨时忽不想再捎信给净梅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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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道上已排开品山题海的青幔官轿,御史台朱衣纠仪官手持黄册,立于汉白玉螭首旁唱名,声波撞在九龙照壁上泛起回响,文武分列丹墀两侧,绯袍绣禽,青裳绘兽。
忽闻净鞭三响,蟠龙金柱间的狻猊香炉吐出青烟,御道尽头的九龙髹金宝座上,只是坐了个瘦小的顽童,养得白净孱弱,显得一把龙椅实为阔长。
于当今天下人而言,龙椅上坐的是谁并不重要,只是看龙椅旁立着的男郎,许这把椅给谁坐。
没有人敢避过燕王何让,直述给陛下;也没有哪个官,敢绕开何让的笔墨,只取“御批”。天下尽知,“御批”比不得“燕批”。朝局时政里的风风雨雨,颠倒了百载千载,取而代之、政治虚壳的手段也从不新鲜。
于百官而言,日日朝会并不轻松,可谓额首悬剑。何让的一双眼毒,一张嘴也不遑多让,三言两语,轻易令人将袖里搪塞敷衍的折子藏起来,不敢呈献。
幼帝只顾翻看着眼前的珐琅壶,意亦不在朝堂间。直至最后一本奏折投入描金漆匣,净鞭再度回响,群臣三跪九叩地山呼,朱紫衣影退潮般散去。
幼帝跳下椅座:“王兄。”
何让掌去案上珐琅壶,交与宦奴:“你摆的玩意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