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你眼中,并非如此?”
“是。”
她垂着脸,“先生说,人在世上,已成定数的事是最不值得流连的,只有前路不曾有定夺的人与事才值得琢磨。他走前也如此说,奴记得清楚。”
何让凝着她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?”
胡萤茫然抬起脸来。
“你与适才柱上那人,脾性很近。被逼到绝境,拿起了刀,只会向着自己,求个了断。”他不明地笑,却让人悚然。
她不知怎么辩驳。
“日后徐无因的活,你来做。扫血洗绳,每日如此,做得到?”
她一震,说不出话。
“若做不到,你便求个去路。只是出了这间府宅,封河府留不住你;出了封河府,流寇山匪、草贼人牙,会害你的命。至于你的先生,野狼食之、野狗分之,或同你一样,被掳到了人坑里贱卖。”
何让振袖,绕回了屏后。
胡萤独身跪在屏前,不敢声动,心底里委屈,却也不敢全然不信他口中的话。
先生曾说当今乱世,圣人只不过是个幼童,朝政受由燕王揽断。她还知道,先生说燕王是乱臣贼子、其心可诛,将母妃赵氏囚于幽宫,将长兄困于私宅。铁腕之下,亦不过是假借天下太平的名号来餍足一己私欲。
之于朝局时政,胡萤在先生口中听到的并不算少。譬如先帝子孙寡薄,在乱世中病的病,死的死,最后只余下三子两女。朝局不安,内忧外患之际,不得不用女人求太平,便将两女先后嫁予西漠。
其中两子,一长一次均为赵妃所出,幼子方为嫡出,今日才得掌大统。赵妃器重长子,概因长子脾性温善,又擅诗书棋画,是极风流的人物。而次子善妒,又屡使先帝不愉,赵妃逐渐将之冷落。
兄弟嫌隙如此滋生,愈发严重。据先生谈,在先帝垂病时,赵妃曾侍奉榻前,恳求先帝为长子齐王封地,将次子留在赵妃左右,为先帝分忧。
只是旨意未下,先帝驾崩。至于为何齐王被困私宅,而燕王得受封地,又得领特辖军揽断朝政,坊间说法许多,先生谈起来,也一言带过,并不延伸。
只是先生说,也许假以时日,燕王会弑兄杀弟,占得帝位;但也许,幼帝长成,齐王得救,燕王将成阶下之囚。显然在先生心中,更偏向后者。
她只身跪着胡思乱想,还沉浸在从明州到了封河府的不实之感中。
“你说你伺候笔墨,可识字么?”
胡萤点头:“奴识字,也会写字。”
“那你去案前,取一支笔,一方墨。我说什么,你写什么。”
她撑着身,腿和膝都有些软麻了,挪到案前,青石砚台卧于案头,墨海微凹处积着半洼清水,映着烛火碎金。胡萤执起一方松烟墨锭,玄色如漆,侧脊錾着篆文,她定睛一瞧,是“避之”二字。
他在等她磨墨。
胡萤将墨锋斜斜抵住砚堂,腕悬三寸,力道如春蚕食叶般徐推——沙、沙、沙,墨骨与砚肤厮磨,墨如乌玉,自砚池深处晕开颜色。
水痕渐稠时,何让开口:“兄长安好,旧伤又犯,新绳已替。”
寥寥十二个字。
他说的,是方才那个男人?她不敢问,只好提笔,一笔一划,规整有序。
“必之。”他又补上。
避之……是他的名字。
胡萤觑了一眼墨锭篆文,“避”字十六笔,“之”字两笔,落款颇快。
“拿来我看。”她小心揭纸,起身走到屏后,跪地将纸奉上。胡萤的字虽算不得秀丽,但笔笔条理斯文,很有先生的风骨。
那纸“啪”地摔在她胸口前。
他倚坐着,恍若一截浸透寒露的乌铁,眉骨投下阴翳,定定地将剜人的眼神锁在胡萤面上:“避之、必之……谁教你写的十六笔?”
胡萤震在远处,任纸落荡在衫下,面上火热。
“奴、奴……”
她百口莫辩,“那墨锭上有‘避之’二字,正是十六笔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