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萤自觉屈辱,却一言不发。
两人如此坐了良久,直到外头喧嚣已尽。他的膝离她的太近,她身上冷,他又散着热烘烘的暖。下意识的,胡萤的膝愈发挨近。
一张糙热的手掌,钻开黑氅的缝隙,一把扣住了她不安分的凉膝。
胡萤惊得低呼,又被那双冷若幽潭的眼逼回腹中。她眼睁得很大,呼息凝滞,不敢动作。
“自恃妖惑,随地取宠。”他的掌心在她腿侧陡然用力一拍,疼得她低叫。
“啊……郎主……”
她没有。
先生从不用“妖惑”两个字羞辱过她,只会称她“洁美如玉”,如何就成了妖,又如何惑他?胡萤隐隐眼圈泛红,不敢反抗,自知委屈。
可她一叫,他的手却又收紧:“不准浪/荡。”胡萤一声也不敢再出,唯恐又被他打上妖惑、浪/荡的污名。
他的手抽出去,她腿侧还火热的疼。
胡萤埋着头,竭力将眼泪倒回去,心里想着只怕若是她的先生看到,要替她心疼,又要问她疼不疼,又要哄她片刻。
夜深矣,马蹄一路踏进府内。
三重青砖漫地的燕王府没有侍卫,没有女奴,宦奴甚少,只在天光未出时踏出门室,这是何让的习性。他不喜人烟,也不喜聒噪。
天光未出,宦奴扫毕门庭落叶残尘,悄声理罢府内杂务,便退回宅深处,闭起门,吹了灯。府内也并无主人用的膳房,唯有宦奴们用的一间柴火灶。
何让的三餐清简到了一定程度,他们烧制得极省事,只由徐无因递呈。一天里,几乎奴不见主,主不召奴。
偌大的府宅,清寂寡淡到与荣华并不相沾,更像鬼魄为洗罪孽,聚坐在此处自省自悔的一处居厝。
地坪铺的方砖皆以桐油浸透,倒映着藻井垂落的六角府灯。何让走在前,她拢着氅,紧紧随着。
他问:“会清扫打理?”
胡萤忙接:“奴会。”
只是踏入内室的门,她便被一阵冲鼻的血锈气逼得要吐。借着烛灯,胡萤朝里望。
室里深处,游纹柱上捆缚的人生死难辨。粗麻绳深勒着腕骨,血渍将绳结染成褐蚯蚓状,散发板结成块,十指被拶子夹过的关节肿若胡桃,麻衣早被鞭笞成缕。
胡萤的步子软了,不敢往前。
何让抬指解鞘,将剑与鞘一并沉沉搁在案上:“除净他身下的血,将他理干净些。”
深秋的夜里泛起了冷,他坐在青铜兽炉前头,蟠螭纹盖隙间逸出缕缕松烟,炉腹内银骨炭爆出细碎的毕剥声,几乎成了室内唯一的响动。
她眼前的是“犯”还是“敌”,胡萤不敢问。
无从下手。
胡萤只好回身,弱声:“奴……缺件衣裳。”
何让正掌握着鹤嘴铗拨弄炭堆,铗尖珐琅点翠的雀翎纹掠过火光,霎时勾起一串金红星子。
听罢,他顿了顿,将铗子扔在炭里,走到屏后,窸窣响动了些时候,才拎一件淡色窄袖男衫出来。
何让将衫子扔给她:“府内没有女人的衣衫,旧时所着,赏你。”
胡萤无言应下,心中亦很拧巴:女人最爱鲜妍的衣裳,谁愿穿男人的素衣。说是“赏”,她才不喜欢。
纵是如此,还是慢吞吞地捧起细布衫,绕到屏后去。胡萤在他面前已更过两次衣,一次脱,一次穿。
待她穿罢,将那件黑氅细细地叠起,依着颜色摆好,才踱出屏。这件衫虽说是何让幼时所袭,可在瘦弱娇小的女人身上,到底还是显得有些松阔,愈发将她描得薄薄一片,看了让人怜悯。
“这衣裳除了大些,真是……”她难得带了几分笑,声音也柔泛起来。
可何让并未抬头:“既遮身蔽体,就别再废话了。”
半截话被何让堵回去。
胡萤已习惯他的做派,便步到游纹柱前头,柱旁木桶里放着清水,搁着洗布毛刷。这样的事,看来惯有人做的,也许就是方才在马车上偷偷衡量她的徐无因。
被捆缚的是个男人,面上的伤口纵横,随呼吸起伏开裂,已看不清样貌。胡萤很怕,怕便止不住抖,连淘洗布条都显得笨拙迟钝。
她半伏在地上,布条擦过男人身下干涸的血,又泡进桶里,筛一遍血水。桶内漫起红,胡萤心底愈怕。
他说,理干净些。
那这男人,要不要理?
胡萤拿不定主意,正要开口,他便识破了:“你还要为他更衣沐浴?”
何让嗤笑了一声。
她低着头,手里布条被绞得渗水:“他……一夜都在此处吗?”
“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。”他冷声。
胡萤不忍,心里又犯怵,只好将布条拧干,搭在桶沿。柱上的人虽无动静,但呼吸微弱,分明是活着的。
她想到先生,心里怕先生也如自己,或如这位男郎,落入了贼人手里,被折磨得生死未卜。
想到这儿,胡萤的眼圈又渐红。
“你若还想寻死,便出此门室,走到庭后圆池,脱了这件干净衣裳,扎身进去。安静,也干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