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半数死了，还有半数，侥幸活下来。”

纤凝思忖，攥住她手腕利索翻转过来。果然，腕上红痕一道压着一道，密密麻麻交错成厚厚一叠，像屠夫砧板上的刀痕，深刻殷红。

就知道，天底下，哪有那么多侥幸的好事！

小鹿心虚，急急抽手，拼命往下拉扯衣袖，头垂着，连忙解释道：“反正，我身强体壮，放点血也没什么！”

“是白榆胁迫的？”纤凝掰直她双肩，使之能直视。

“是”，小鹿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“也不全是”。

她说着，眼神突然凌厉：“白榆让我救治她们，但活下来的半数，以后，只听我们的！”

“她怎么能这么对你！这与你在楼里的遭遇又有什么不同？”纤凝气道。

想当初，李缉将她当作一味用取不竭的补物，禁锢她，伤害她。怎么逃脱了魔爪，还要经受这些？

气一半，却后知后觉品味到小鹿话里后半段。

“你？”你杀了他们？猜忌的话，纤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。

小鹿却懂她想说什么。

她自以为行端坐正，不欠任何一条性命，“我救了她们！他们饱受摧折，身子早被掏空，形销骨立，是我救了她们。我只是，选择了其中更想活的那些。”

纤凝满心只有哀叹。

鲜活的，濒死的，半死不活的，都要做没有选择的选择，这何其讽刺！

“你以为，我该怎么做？”她无力问道。

“杀回妖族，夺妖王之位！”小鹿振振有词。

“一个，失去记忆，妖力全无的我？怎么杀？又凭什么夺？”

这一切对她来说太突然了，夺妖王之位，更是她从没想过的。可掌柜的、小鹿数次犯险，岚烟、青女更以身替死，她欠她们的，似乎又太多！

“我会在你身边助你，不管发生任何事，都在！”

她眸中一软，思绪有所松动。她想，兴许自己早该走出这一步。失去记忆，不代表连面对的勇气也一并失去了。

以前怎么都记不起过去，也许就是因为，那是别人要她记起的。若是她自己主动去找，兴许很快就能找回来。

门外响起人声，四目相对，纤凝赶几步到窗边，撑开薄薄一条窗隙。

小鹿很快消失在暗夜。

清冷的月光通过缝隙渗入室内，她匆匆一瞥，那灰灰亮亮，朦胧不清，于她不谋而合。垂眸，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骨笛。幸而，路上不止她一位旅人。

她做出决定，只能前进。

逝去的已然逝去，她站在她们生命的终点，步履不停地往前，沉重，却也踏实。

敲门声起，她正巧到门前。

“是你。”语气平平，不惊讶也不意外。

她现在住的，是冯齐的宅子。见到他，自不意外。

“听说你没用晚膳。”他径直进屋，毫不避讳。

纤凝心里不悦意了。

“你当着皇帝的面那样说，我理解是为保我性命，但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，冯道长未免太没规矩！”

冯齐兀自坐下，打开食盒，旁若无人地摆起来。

“小友可真不简单，自我将你带回来，收到的帖子已经能铺满这整张桌子。”

“其中大半，是找你的吧，毕竟，你花名在外。”

“花名？”

“堂堂国师大弟子，道门天才。这些，不会都是你们自家人传的吧？”纤凝不遗余力讽刺他。

冯齐说的是真话。日中回府，至酉时，门房收到的拜帖，起码有五六十封。不过她说的也不假，大半，还是奔着他这摘星楼首徒来的。

就算她曾有过短暂风光，销声匿迹这么久，那些攀附的人也不至于这么快，就闻着味儿钻过来。而真正结交过的，半点音信也无。故那少半帖子，实则还是迂回打听冯齐的。

冯齐不搭话，招呼她：“鸿胪寺冯寺卿的夫人着人送来的，尝尝。”

“尝什么”，她嘴上不满，心下却蓦地清醒，“冯，你家那个冯”？

“对，那位大人，我称表叔。”

“那你该同他们解释一二。”她说着，拈起一块红曲糕，许是放的时间过久，不好咬，还粘牙，她又默默放了回去。

冯齐看一眼那块缺了小块的糕点，不加掩饰地收回伸到半空的手，还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糕屑。

“他们应该不想听。解释清我们的关系，就等同承认欺君，那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！”

“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，你不解释我解释。反正诛你九族！”

纤凝本想，他应是想报那颗九转丹的恩情。但若非得以这种方式，倒像是恩将仇报了。

“也诛你九族。”他接道。

“我没有九族。”她不假思索。

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罢了，你若无事，就赶紧走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