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莫本打算离开,可听到这个名字,眼中有一瞬地死灰复燃,却又很快黯淡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黯然失色地摇摇头,拖着灰白色的裙角涉过大片雪白,湮身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场如梦似幻的大雪,非黑即白,像在埋葬整个人世间。
翌日,如浮云般消散,没来过这世间般,未遗下一丝一毫。
翌日,纤凝二字,成了布告上,那些失踪名字其中一个。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处,她就像昨夜那场离奇的大雪,消失得无影无痕。
那双灵动的眼睛,成了埋在司空红尘心底若隐若现的牵挂。
妖类如此嚣张地出现在人界,勾起百姓心中愤愤然欲杀之而后快的恶欲。天下民情激愤,天子自授于天,为安抚民意,下令召集百军,广罗能人异士,誓荡除百妖。
渔山公主李缉,生而有异,乃仙子临凡,于掌除妖物是为不二之选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一个比悬镜司更加神秘的地方,开始出现在普通百姓的视野。
镇妖楼。
传说,经悬镜司证实,手上未沾染人族鲜血的,良善妖类,被捉拿后,便会被押送至此地接受教化。
此乃,天子爱万民之心。
天际万里无云,长空蔚蓝如洗。大地掀起阵阵热风,将人的欲望、情念烘得一滴不剩,却连占风铎的一角都不曾撩动。
楼七层,每层八角,共五十六盏占风铎,在热浪的袭击之下顽强伫立,庄重威严。
然对被关在地下的他们来说,这些都是未知的。
或许已经有不少百姓听说过镇妖楼,知道这威风凛凛的楼建有七层,但亲眼见过的人少之又少,而其中又只稀罕几个知道,楼的地下,其实还深挖了一层。
暗无天日的地底突然迎来光明,身着乌衣的男子成群结队,推车而入。
墙角里那一张张,灰头土脸,不成人形的,纷纷抬头,眼中印着微弱光芒。
“都吃吧,吃完,带你们去办大事,办得好的,上头有重赏。”
带头的说着,开始飞快地往笼缝里扔饼。同行效仿。笼中人头攒动,无声地抢拾起饼,即便被踩踏被殴打,也无一人出声。
带头乌衣似对此情景甚满意,唇角扬起一抹讥讽不屑的笑。
“很,好!”他自得道。转身时,顺手将方才捏过饼的三指压到手下肩上,反复擦拭几遍,末了,像是仍不满意,甩甩手,咋舌离去。
待他离去后,方才他身旁遭了殃的乌衣才嫌弃似的掸了掸,一瞥眼,正看到几个不安分的脑袋,他双手按像腰间那条挂满荆棘的鞭子。
“皮又紧了是吧,一个个的,都不省心。”一声怒吼,那几个脑袋即刻安分。
阴暗的地牢墙角,人群缝隙中,纤凝若无其事将孩子挡在身后,低着头,面无表情地啃食着硬得跟木头似的圆饼。
孩子小心翼翼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抬眼,正对上两道恶狠狠的目光,吓得他立马又缩回去。
他想对眼前这个帮助自己的阿姊道声谢,但嘴皮子动了动,始终没敢开口,只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,以示感谢。
纤凝自然感受到背上传来的善意,没有回应。
她庆幸,这孩子是个机灵的。否则,不仅要害所有人挨打,还得忍受无数怨恨目光的蚕食,毒虫般爬满全身,那简直比鞭笞还折磨人。
那夜,小楚虽以妖力送她出城,奈何她半途就晕了过去。待醒来后,已身在此处。
她晚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送来,渐渐地,这逼仄黑暗的地方被浑浊的呼吸填满。
那些人,姑且称他们牢头。牢头说,他们都是犯了罪,被抓进来赎罪的。
纤凝不信,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!
然即便果真如牢头所说,人又怎么可能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行,故而每逢新人进来,总难逃一顿鞭子。
后来,不知受了哪位高人指点,不再单单打犯事的那一个。而是,凡有人犯事,同牢所有人,不论男女老少,都要挨一顿。
如此一来,自然无人再敢挑衅。
随着牢头离去,地下重归黑暗。
“阿姊,我名游方,你叫?”什么名字。
稚嫩的童声在左耳响起,纤凝被吓得一激灵,赶忙搂过孩子,将他嘴巴捂得严严实实。
游方从她轻颤的身体感受出她的紧张,忙轻轻拍了拍她手背。
纤凝强压着胃中翻涌,放缓呼吸,拿开手。
忽然,手被一双纤瘦的手握住,下一瞬,痒痒的触感从掌心散开。
他在写字?纤凝反应过来。
你。
叫。
什。
么。
黑暗中,纤凝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微笑。
她被困在这里太久。也许不久,但她心里觉得久。
这地方惨无天日,让人生不起半点活着的欲望,只捱着罢。
她如此,其他人亦如此。
她不记得这孩子是哪天进来的,只记得,他来时,牢头已换了行刑方式,他被牢里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注视着,吓得缩着身子蜷在角落,因而躲过一顿打。
她反手握住他,一笔一划写下,纤,凝。
以这种隐秘的方式,彼此交换了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