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妙丽和王少光唯一的不同是,你救了王妙丽,她有一块心肌是你的。”我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,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我有一块心肌也是你的?”
“不可能,这种事我不可能没有印象——”
“你确定你的记忆是完整的吗?”
“……”
“2008年7月10号到15号,你还记得你那几天在哪里吗?我被人贩子抓上车,7月10号凌晨,我借口肚子疼,说疼得受不了,假装要上厕所,跳下车,钻到路边的草丛里。之后我从那里逃跑,穿过一整片没开发的林地,五天之后,我回到了家。”
我看向她:“我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孩,在林子里饿了五天,走了几十公里的路,一个人回到了家。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荒谬吗?”
她没回答我,她闭着眼睛,似乎在搜检自己过去的记忆。一般人是不可能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的某几天具体在做什么的,但她是人鱼,她应该在一天天检查自己的记忆,很突然地,她睁开了眼。
“你家在哪里?”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了,“我们去一趟。”
虽然当年我的生父认为我家那个破地方不适合发展旅游业,但附近城市的有钱闲人多了,它自发地就变成了一个野生景点。心不在焉地上了五天班,周末一到,我就和珩一起去找那个岛。说是岛,其实它的主体是一堆零碎的陆地,建几座桥,车子就能直接从附近城市过去。我小时候这地方因为偏远,收费不受监管,唯一一条出岛的陆路被地头蛇控制,除了运货的人不得不走这里,大多数零散的想要出岛的人,都会像我当年离家出走时那样,选择到码头坐政府直接运营的渡轮。
我和珩开车去的,今天是个普通的星期六,道路很通畅,我们从家里开过去,四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上岛之前的收费站。直到这里我还没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,过了收费站,一路往前开,大概又在没有什么人的路上开了十几分钟,渐渐地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恐怖涌上心头。往前看是不认得的,但后视镜里的画面我依稀还记得,颠倒过来,那就是当年我被人贩子抓走的路。再开了十分钟左右,前方视野突然出现一个加油站。时日已久,红色的加油站牌子在日晒雨淋之下,变成了脏兮兮的棕褐色。
加油站,加油站——后视镜里出现加油站空地前面一大片长得很野蛮的树木,灌木受园林局管控,修得整整齐齐,后面林子里树落脚在离灌木很远的地方,但因为长势旺盛,枝条张牙舞爪地直伸出路面。距离上次修剪大概已有些时候,现在看它们,还能看出上次园林局沿着灌木边缘给它们齐齐截断的痕迹,而野蛮生长的枝条如今又从人工截出的平面上溢出。看着好怪,又整齐又乱的。我一边开,古怪的画面就在我的后视镜上倒退。很突然地一棵树的形象对上了我记忆里某个钥匙孔,小孩扒开灌木丛钻进树林里的画面闪回。我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停下,之后就拉着珩下车。
不得不说李枫杨是个天生的数值怪,这段记忆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,他居然将这一切如此清晰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。树只会往上长,树干和最大的枝杈永远都不会改变,我就拿着他给我留下的几个黑夜里的图像去比对,找到了他当年钻进树林的路线。我扒开灌木丛钻进去的时候,不远处加油站的人看了我一眼。他们可能以为我是人有三急——虽然这很奇怪,毕竟加油站里面就有厕所——但他们看了一眼就没再管我,看来有撒野尿之类特殊爱好的男人还不少。但是珩跟在我后面钻进来的时候他们盯着她看,他们的视线追随着她,直到我们两个完全走出了他们可见的视野范围。
我凭着李枫杨的记忆去找路,他当时是晚上,初八,上弦月,他追着月亮落下的方向去,现在是早上,我背着太阳往前走,方向就对了。荒地和那时候略有不同,前面的树林被砍了,现在种果树,我一路往西,从果树林旁边穿过,再往前走,树又是熟悉的品种了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这里的优势树种并不是枫杨,林子里全是樟树。樟树长得很怪,明明是硬挺的木质,枝条长出很柔软的模样,无棱无角的,因为地处潮湿的南方,枝干上长满绿色的苔藓,看着很瘆人,当年我一个十岁的小孩,能独自一人靠着月亮指引方向,穿过这一大片树林回家,胆子真够大的。
他的记忆在黑夜,越往树林深处走,光线昏暗,视觉就越起不了认路的功用。我凭感觉走,记忆里的他一路往西,他怕被追上,走得特别快,几乎是在跑。我不自觉地跟上了他当年的步伐,现在的我比那时候要高很多,到达记忆终点的时间比那时候短很多。走着走着我感觉到记忆快到头了,我没停下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记得那时候我好像摔了一下,在哪里绊倒了来着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