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了一段距离后温余被一颗树裸在外面的根给绊倒了，摔了个狗吃屎。

手掌火辣辣地疼，膝盖估计也磕破了，裤子上沾满了土和枯叶。温余趴在那儿，脑子嗡嗡的，一半是疼的，一半是给气的，还有那么点说不清的狼狈和委屈。

魏校长和李今朝靠近了那间土坯房。刚才汪汪叫的土狗现在缩在院角，警惕地看着他们。屋里的骂声停了，但弥漫着一股劣质白酒和什么东西馊了的混合气味，冲鼻子。

一个干瘦、头发花白杂乱的老头倚在门框上，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。脸色酡红，眼神浑浊，看到魏校长，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魏校长？稀客啊。还有这位老师？进……进来坐？”

话是这么说，人却没挪窝，堵着大半个门。

屋里比想象的更昏暗杂乱。一张歪腿的桌子，几条长凳，地上滚着空酒瓶和烟头。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蒙着，透进的光浑浊不清。里屋门帘低垂，看不清状况。

“我们来是为了孩子的事。”

老头放下酒瓶挥了挥手，“他不是读书的料，过两年可以出去打工了，隔壁李老头的儿子去年去打工了，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呢！”他竖起两根手指，眼睛瞪得异常大，仿佛只是一串天文数字，“两千呢！”

温余抓着地面，这时一个影子渐渐向她靠近，他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，“为什么要管我？”

男孩语气深沉，脸上还泛着不健康的青紫。

温余拍了拍身上的泥，“你想好你不读了？”

他慢慢点下了头，“不读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他双手插兜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，“还不如早点去打工，能挣钱。”

温余缓和了语气，“还记得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节课吗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温余笑笑，继续说了起来，“你们问我我是从哪来，问我北京在哪，我还问过你们的梦想，你说的是你想当有钱人，很有钱很有钱的那种。”

他们散步散到了一个小坡上，张家辉一屁股坐了下去，他捡起了一颗石头丢到了坡底下，“你记这些干嘛？我乱说的。”

温余和他并坐在了一起，她语气很平缓，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，“那我跟你说说我吧，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。”

她双目看向了张家辉，“你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和我同龄的女生是什么样的吗？”

张家辉打量了一眼，觉得那些小姑娘再怎么样也差不到哪里去，至少新衣服，大世面都是见过的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和我同龄的，她们初中就开始打工了，十七岁结婚，十八岁生孩子。我们村有一个，十八岁生了两个，十九岁查出了癌症，她的丈夫知道后立马和她离婚了。她没有工作，孩子都判给了男方。后来她去了广东，一边打工一边治病，没两年就去了。”

她掰出手指仔细算算，“如果我不读书，那我只能去打工，拿着几千的工资，每个月为柴米油盐发愁。”

张家辉笑了笑，“你现在当老师也不见得有多高啊。”

他调侃时，温余的眸子依旧亮眼。

“除了每个月的工资，我还有稿费。”温余昂头挺胸，作出了一副不得了的气势，“我还是一位网文作家，每个月再怎么样也有五千。”

阳光在他眼里异常好看，比她见过的所有都要亮眼。

“你算算这有多少了？”

“七千。”

“没错，七千，而且这还是个保底数字。”

温余长叹了口气，“你很聪明，我看得到你眼里想要学习的劲儿，我希望你们都能走出大山。”

张家辉点下了头，“其实我很喜欢你，你教书很有耐心，每个学期你都变着法儿地给我们买吃的，我也很想学好……”

他哽咽了一下，“但我真的学不好。”

“你放心，没有我教不好的学生。”

温余又开始拿自身举例，“我中考没考好，去了私立高中，那个高中很差很差非常差，我的成绩在普通班勉强能看下去。”

她站起了身，阳光大面积地洒在了她身上，“但是高考，我是年级前十，什么概念？那群尖子班的都没考过我。”

“那段时间真的，班主任都在嘲笑我，说我考不上，当时啊，我脖子里卡了一团气，我想，高考有什么难的？我会考上，我一定能考上！”

张家辉也站了起来，“我爸不会给我钱去读的。”

温余敲了下他的脑袋，“只要你想学，你好好学，你要是考上大学你爸不供你我供！”

他的双眼湿润微红，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，倒映着整个世界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！”温余毫不犹豫，“班上有一个算一个，只要考上大学，我供！”

“老师，我告诉你个秘密。”

“嗯？”温余偏过了头。

“其实我妈妈是被我放走的，她总是哭，说想她爸妈了她想回家。”

他又继续把手插进了口袋，“我爸总是打她，我记得你说过，外面的世界很美好，我希望她也能美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