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程璟嘴里的烟叼在嘴里火星乱晃，人像是才回过神，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票，“今天下午供销社来新料子，你去挑些喜欢的…做几件衣裳。”

他后半句说得飞快，赵帘差点就没听清，她点头接过去之后，程璟就扔了只抽了一半的烟，匆匆忙忙转身直接上车去了。

程璟去往贺城送货的第二天中午，赵帘盘着腿坐在木料厂办公室的地上，她身边堆满了木料，头顶身上全是木屑——程璟不在，最近忙得很，来订货问价的电话多，办公室不能没人，没办法她只能把活挪到这儿来做。

就在她舒了口气准备稍微活动下歇一会儿时候，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，赵帘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，而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木屑灰土，拿了话筒接起来。

是她的小程老板。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但赵帘听进去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心里，她握着听筒的手指节都在发白。

“…运到这儿的时候…药水泡了…全部开裂…榫头灌了胶，无一幸免…孙老板要我们赔偿三倍定金。”

“不可能的事情！”赵帘语气里难得出现了慌乱，“那批货出发前我们明明都…”

“下午三点还有一趟到贺城的班车。”程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，声音沙哑透着疲惫，“我们见面说吧。也不知道这件事要花我们多少时间，从现在开始木料厂不接单了，还要劳烦赵小姐和周姨舒姨说一声，让她们先放下手里的活计，你走之后只看好厂子就行了。然后家具厂那单剩下的部分，也要拜托赵小姐和黄老伯商量一下，要是剩的太多老爷子一个人做不完，就雇两个人来。”

赵帘还想再说些什么，但最后只剩无奈的一声叹气，回答道：“好。我知道了程先生，你也别着急，等我明天过去看看什么情况。”

程璟应了声好，两人都没心思嘘寒问暖一句就将电话给挂断了，赵帘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做活的原则之一就是榫卯结构绝对不用一滴胶，现在却有人故意去触碰自己的底线。

贺城，省木材交易市场。

空气里漂浮着股刺鼻的气味，像是烧焦的油混合着沥青的气味。赵帘蹲在地上堆着的木料前，指尖沾了点裂缝处的膏状物体，她凑近闻了闻，眉头跟着皱了皱。

“是石灰粉混的桐油。”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璟，“这确实是勾缝用的。”

赵帘站起身，继续解释说：“《天工开物》里有提到过‘凡灰用以固舟缝，则桐油、鱼油调厚绢、细罗，和油杵千下塞之’，就是这种办法，建筑造船打棺材都经常用。拿这东西来填我做的榫，倒是真的没什么必要。”说罢她还不屑地嗤笑了一声。

程璟嘴里衔着颗快要抽完的烟，他垂着眼盯着那堆被扔在脚下的木料，心里还在琢磨着什么。

不远处，这批货的买家刘老板正带着他的几个合作伙伴指指点点，嗓门大得明显让人觉着刻意，说：“误工也没办法，这年青人心太黑，木料用泡过药的残次品来糊弄人也就算了，说好的榫卯拼接还都灌的胶…”

“我去解释。”程璟使劲咬了下嘴唇，刚要抬脚，就被赵帘按住了手腕。

“程先生先别急，你看。”她从木料堆里抽出一块龙凤榫的拼接板，指甲在其中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挑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那块料子竟被她轻易破开了，里面的原木断面完好无损，——这是她在职时的做工规矩，每批货必藏此机关“木胎”，为的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。

“木胎”藏于雕花中，断面处必刻匠人之名，以便在出现质量问题时追溯责任，同样的也可以自证所用。

“赵小姐这是？”程璟讶异问道。

赵帘嘴角勾起一抹微笑，单手提起那块板子，声音不大但格外沉稳：“程先生你应该庆幸一下，我还未雨绸缪留了个后手。”

看她的神情程璟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解决的八九不离十了，他从赵帘手里接过那块板子，看见了断面里的“木胎”，顿时就了然了她的意思了。

“果然，赵小姐做事从来都叫我安心。”程璟说，“虽然说被破坏的货是无力回天救不回来了，但现在最起码能证明咱们做的没问题，这就够了。我也想过了，都到这个地步，挣不挣钱都无所谓了，不因为这回坏了咱们厂的名声就行了。”

赵帘跟着认同地点点头，随后又重新蹲下去挑出其他木板中的“木胎”，程璟在她身旁跟着整理，两人忙不停地捣鼓，这也吸引了一旁的孙老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