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非是一场街头偶遇,她扮演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卖身给父母置个埋身的棺材钱,她不无玩笑地想,倒也算是符合她的来历。
那杜家的马车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,她便说起了那些提前预备好的词,头上还插着根狗尾巴草,随着她卖力地表演,来回晃动。
马车缓缓从她身边路过,并没有停下,就在她以为任务失败,正好回去领个罚,放弃这个任务时,那马车却忽然停下了,里面下来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,她面上有些苍白,那白嫩的肌肤下,却透着些可爱。
袭影半是幸运,半是倒霉的进了杜府,幸运的是,任务成功了,倒霉的是,她并不想任务成功。
可接下来的几年,却是让她感受到了壹所说的,人的生活是怎样的,杜府的人,都活得傻得很,特别是和她一起住的那个叫轻荷的人,就知道吃。
尽管她已经多次拒绝轻荷的投喂,可她还是坚持不懈地往自己嘴里塞东西,她有些厌烦,可是当放进嘴里咀嚼时,她竟觉得有些好吃。
再说回那个要监视的目标,杜家的小姐杜嘉柔,在她看来,根本就没有监视的价值,她的生活再简单不过了,读书,临摹字帖,弹琴,偶尔冯家少爷冯钰程来了,能看到二人亲密地说话。
她很是不屑杜嘉柔的娇柔,又经常生病,并且杜家和别人的关系不好,总被人欺负,尽管杜嘉柔会还手,可还是一人难敌一群人。
太弱了,她想,为了避免被监视之人受些无足轻重的伤,便出手用了几粒小石子击中了那些脆弱的世家子弟,他们尖叫着散开了。
她盯着杜嘉柔,却没发现,在杜嘉柔拍着手笑的时候,自己的嘴角也带上了些弧度,心里生出了种叫作喜悦的情绪来。
在杜家只待了几年,却仿佛做杀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,她有时竟然生出了些幻想来,若是她不是暗渊派来的杀手,是不是也可以活得这般平淡幸福。
一切都在青云观的那次刺杀中变了,她不知为何,替杜嘉柔挡了那并不致命的一击,她明白那是计划中的一环,可还是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她又是半是幸运半是倒霉地离开了自己原本就不想监视的杜家,幸运的是她并未受什么严厉的惩罚,也许是上面的大人物已经有了别的计划,倒霉的是她好像并不想离开了。
她看到了被冯钰程强行带走的杜嘉柔眼中的泪,以及挣扎着想拉住她的手,暗渊顺势将她收回了,可能他们也觉得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,去盯着许多年,也没什么发现,有些浪费了。
带着伤被打了几十鞭,又关禁闭了半个月后,她被放了出来,继续执行着她的杀手任务。麻木地,一次又一次杀死目标人物,在一次任务中,她被重伤,还被看到了脸,暗渊将她关了起来,打算日后商议如何处决她。
在那些看守的人嘴里,她知晓了杜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,她想到了那些在杜家的时光,不知道轻荷现在还是不是那么贪吃,杜嘉柔是否还会经常生病,可她已经无力做任何事情了。
在又一次的昏迷中,她见到了响动,只见关押她的地方,乱做了一团,那门不知被谁打开了,她撑着最后的力气跑了出去,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冯府,冯府也乱作一团。
无人关心这么一身脏污的人在府里乱走,因为冯家的主事人,舒国的左相冯怀璋,快被烧死在了自己的屋子里,拿着桶盛水的,乱跑的,她走到那屋门口时,还能听到里面的人的惨叫。
她笑出了声,旁边的人忽然发觉府里什么时候进了这么个衣衫褴褛的人,但没来得及理她,只是忙去汲水,着急扑灭这大火。
作为杀手的本能,袭影忽然发觉有人与这场景格格不入,她遥看过去,发现那人不急不忙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,站在院子的角落,静静地看着那大火,脸上尽是悲伤,却并不像为那大火中的人而悲。
无所谓了,她又接着想,挪了几步,想要离开这混乱一片的院子,却眼前一黑。壹,我终于也结束了这可悲的人生,生命最后的一刻,她是这样想的。
可老天似乎是刻意和她开玩笑,她意识混沌了许久,可却在这沉睡中得到了一丝清明,睁开了双眼,她发现自己重生了,还未及她在震惊中缓了过来,就见到了上一世在冯家见到过的穿着月白色衣服的男人,他这一世,叫江随舟。
往后的日子里,她都装作平常,只是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,让她有了个大胆的猜测,也许重生的不止她一人,这一世和上一世的许多事情都不一样。
其实百花楼,哪怕没有江随舟,杜嘉柔也不会有事,她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暗渊的动作,杜嘉柔被火逼到无处可逃时,她正想要出手,只不过江随舟比她快一步。
她想,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和壹的祈祷,给了她重新做人的机会。这次她想要砍断那拉着她的绳子,不想再任人驱使,哪怕粉身碎骨。
这次重生后,她更确定了,暗渊的人就是故意的,安排一个和壹长得像的人做她的搭档,也算是除了秘药之外,温和的挟制她的手段之一。
上一世,这个人在自己受伤后,落井下石,自己被关起来,有他的几份功劳,所以这一世,她还给他一剑封喉,还算是公平。
壹是埋在她心里的火种,而杜家生活的那几年则是一个引线,最终引爆了她那心中深藏许久的感伤。
壹,我双手沾的血太多了,恐怕下地狱都要上刀山下火海吧,她想着这些,意识逐渐模糊,她明白,自己是要死了。
希望来世,我能是个普通人,她闭上了眼睛,意识沉于黑暗。
夜已经深了,杜嘉柔看着窗外的夜色,今天的天气晴朗,夜空中繁星点点。她从那封信里,知晓了袭影的故事,也意外得知了江随舟的真实身份。
房间里的人已经交给江随舟去处理了,她已经去轻荷和莲衣的屋子看过了,轻荷无事,只是和她一样,中了迷药,解开后便好了。
只是轻荷很快发现莲衣不见了,询问她缘由,她只能编了个理由,敷衍过去,轻荷听了后便哭了,说莲衣怎么能丢下她,连告别都不说就离开了。
连真相都无法让其他人知晓,杜嘉柔只能心中独自承受着这汹涌的悲伤,可她竟也无法替袭影找到更好的路,于人来说,苦难常伴,所以有些人才会希冀修成大道,脱离凡苦。
她不无悲凉地想着的时候,一颗流星迅速从夜空划过,在她眸中映出一片星光。
杜嘉柔闭上了双眼,双手合十,许愿道:“希望她,下一世,能有个好结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