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的舞女纤细的手贴近耳后,而后将面纱摘了下来,抛到了天上,至此一舞完毕,宾客皆是掌声雷动。
只有一个人,似是被那舞女的容貌惊呆了,脸上倒不是惊艳于舞女的容貌的钟情之意,而是活像见了熟人的惊异,此人,正是郑时安。
郑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慌乱,他直觉苗兰因并不是无缘无故到冯府跳了这么一支舞,心脏怦怦地跳,又在想,她能有什么本事,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。
他不是傻子,绝对是有人帮苗兰因,否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,这个人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,又在心里安慰自己,父亲还在这里,肯定会保他,不能先慌了神。
只是刚这样想着,舞毕曲散,舞女们正要退场,一切都归于安静时,却见中间那个舞女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场,而是跪在了宴会中间。
而后一个虽带着颤音但声音清脆响亮的声音自她嘴中发出:“民女苗兰因,状告舒国太乐令,吏部尚书郑维业之子,郑时安,强抢民女,贪污受贿,徇私枉法。”
郑时安本还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,但听见苗兰因这么说,当即大怒:“胡说!来人,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,竟敢在此造次!”
郑家的护卫听见自己少爷这么说,当即要把那个跪着的舞女拖下去,他们习惯于处理这些事了,动作很快,眼看就要抓到那个舞女。
“且慢。”杜嘉柔从位子上站起来,顿时七嘴八舌的声音小了一般,在座的人都盯着她,连位于上座的杜敬澄和宋沅宁都有些讶然,眼神对视着询问对方,但未能得到答案。
杜嘉柔:“郑乐令,这是在冯府,就算是胡闹,也容不得你来动武。还有,你没听见她的话吗?若所言为真,左相席上,天子之土,你这般之举,才是那个真正放肆的人吧。”
郑时安只想快点解决这个麻烦,他本想着左相和自己父亲好歹有不浅的交情,怎么说左相也要给他找个面子,所以想直接用武力将那个女人弄走。
可杜嘉柔此话一出,他反而不好出手了,毕竟这确实是冯府,谁知道冯怀璋那个老狐狸是会暗中相助,还是明哲保身。
一时之间,气氛僵住了,地上的女子趁着这工夫继续说道:“民女姓苗,名兰因,家中父母早亡,本就是个寻常百姓,只想安稳度日。”
说完这句,她抬起头来,死死地盯着杜时安:“为了生计,我往常都会在上京的街上卖自己种的菜,勉强够养活自己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遇见了杜时安,他见色起意,将我掳了去,强迫了我,还将我囚禁起来,不许我和外人接触。”
“我不堪受辱,几次三番反抗,都毫无作用,直到最近,才趁守卫不注意,跑了出来,有机会申冤。”
“我请求各位大人,为我做主,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,可也不想做别人的玩物,毫无尊严。”
名叫苗兰因的女子,拿出了一本账簿,双手奉上:“杜时安自作聪明,以为我永远都不会逃出来,将账簿藏在了囚禁我的地方,谁知苍天有眼,我逃了出来,请各位大人过目。”
冯怀璋脸色晦暗不明,看向郑维业,眼神中尽是指责之意,他没想到郑时安如此废物,圣上最是厌恶有人贪污钱财,更何况最近风头正紧,竟在冯府来了这么一场闹剧。
郑维业狠狠地刮了郑时安一眼,但到底是他的儿子,他不能不保,还是起身说道:“真假尚未可知,但这是官府的事,还是先将人带下去,别耽误了生辰宴。”
这意思很明显了,他就是偏心自己的儿子了,又如何,在座的大多数人面上没什么表情,毕竟他们中的人也不乏此举,因此并不想多管闲事。
宋沅宁看着站着的神色坚毅的杜嘉柔,似乎明白了什么,她暗暗用手肘撞了下杜敬澄,他看向宋沅宁的眼神示意,也明白了,杜嘉柔这是要帮那名女子。
别人他不知道,但是他的女儿,他是了解的,女儿想做的事情,他自然要鼎力相助,于是他也站了起来:“郑尚书此言差矣,百姓有冤,怎能坐视不理。”
接着说道:“那账簿,拿来一看便知真假。若是假,你报官控她诬告罪即可,若是真,即便是西河郑氏,也妄想徇私包庇。”
杜敬澄此话一出,众人皆是脸色一变,早就听闻杜敬澄铁面无私,行事果断,这要是真的,怕是郑维业也不管用,刚想帮郑家说话的也都不敢吭声了。
苗兰因就这么在地上跪着,双手将账簿举过头顶,此时手已经有些酸了,却忽然手上一轻,发现手中的账簿被一个男子拿走了。
她以为他是想抢走账簿,便想抢回来,目光余处看到了杜嘉柔,发现她神色平静,想了一下,又弃了抢回来的心思,回到原处跪着了。
江随舟见众人争执不下,正巧他离苗兰因近得很,索性站了起来,离开座位,将她手中的账簿拿了过来,翻开开始看起里面的内容来。
冯怀璋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,他不想出手,毕竟这是郑维业的儿子,又不是他的,可这事又是在冯府发生的,他不得不管。
要是在冯府外也好,这么个贱民,交给暗渊的杀手就可以,偏偏此刻青天白日,府内这么多身份贵重的宾客,他深吸一口气,刚想站起来发话,就听得宴会中传来一阵笑声。
这发出笑声的正是看了账簿的江随舟,他已经快速浏览完了账簿,目光讥诮地看向郑时安:“郑乐令,真是好大的胆子,圣上的话,你全都当耳旁风了是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随舟身上,这位新上任的监察御史,听说他本不喜这种场合,可今天意外地来了,难不成他早就知道。
毕竟御史台那群人,几乎都是寒门出身,圣上很是信服他们的话,众人暗自思量,此事怕是难了了。
听得此话,郑维业一下子跌坐回了位子上,御史台此刻风头正盛,他不敢现在触圣上的逆鳞,他看向郑时安,而后转过头来,闭上了眼睛。
杜嘉柔平静地看着这一切,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,只是江随舟又搅了进来,她不明白这个人,也看不懂,只是为千星阁阁主做事,需要这么拼吗?
冯钰程见着形势不对,走到了杜嘉柔的身旁:“柔儿,没事吧?”
杜嘉柔看着他,露出浅浅一笑:“没事。”
她一手策划的,自然无事,只是有些人,怕是有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