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绛之没事了。
展青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句话的。
可能是边芜劝他的其中一句话,也可能是医生制住他打镇定时的一句话,或者是燕慈来喂他一些汤粥时候的一句话?
到底是哪一句?
展青来不太记得了。
裴绛之的脉搏撞着他心跳,一声声。
“裴绛之,你带我走吧,”他守在床边,把脸悄悄地贴在他胸口,小声说:“想怎么关怎么关,想怎么锁怎么锁。”
叶小天又来过,很担心展青来的模样,展青来当时还在奇怪,为什么探望要一天来两次,结果路呈雪到底他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所以,应该是燕慈说的他没事了。
展青来想,否则,他怎么可能平静面对燕慈?
“对不起啊,”展青来说,“裴绛之,其实你说的特别特别对,我很害怕受伤的。”
“所以,如果你不喜欢我,我单相思,这点伤其实很有限,所以我可以接受这样慢慢受伤,然后慢慢放下,这样,就没那么难过了。”
“裴绛之,你既然要听话,就应该好好听我话,我也很公平的,你可以离开,也可以放弃我,但是要离开,也该慢慢离开,不能让我难过,不能让我伤心。”
展青来和他讨价还价。
“你说对吧,我也不是放不下你。”
裴绛之闭目沉默。
良久,展青来道:“信了?骗你的。”
他说,不仅骗你,我其实连自己都骗哦。
从裴绛之追来四川,展青来又和他睡了的第一天。展青来就惺惺假意告诉自己,反正只是床伴,走肾不走心,不用在意。
后来,他默许裴绛之跟身边,暧昧,得过且过,展青来告诉自己,反正什么约定关系都没有,这个人爱呆不呆。
他要离开,自己也坦荡,说不要就不要。
当两个人又真的确定关系,展青来又吃回头草的时候,他又告诉自己,是裴绛之离不开自己,不是自己离不开裴绛之。
如果裴绛之未来厌倦了,就放手,他理解。
——才怪!
裴绛之曾经几次把展青来拘着绑着,北京四川都是,不让他上班,不接受他离开,甚至不惜想干脆死在展青来手上两全。
莽撞,糟糕,固执,自私。
未来某天,裴绛之要是敢对他说,我不要你了,展青来一定先把他绑了!关起来!天天喂他吃葱,小葱拌豆腐,葱油拌面,葱花鸡蛋灌饼天天吃!
他握着裴绛之输液的手,冰凉得让人心慌。他低头呵着气,一遍遍揉,一点点暖,想把自己那点可怜体温渡过去。
展青来又何尝不自私?
他也想要的不多,却又难得。
他其实最贪心。
展青来要么不要,要么要完整,他要的不是万众瞩目的小裴仙子,只是他的裴绛之。
会在他下班时倚在门边等他,会在厨房手忙脚乱,会在晨光里睡眼惺忪地将他搂紧。
北京、杭州,四川,哪里都好,他们一起把日子填满,细数到白头。
很多人都说他对裴绛之最偏心,可展青来觉得,自己待裴绛之最不好。
世上谁给的委屈,展青来都能受,唯独裴绛之给的,不受。
他对太多人说过“不怪你”,却从没对眼前这个人说过,就算知道裴绛之有病,天生薄情,给他的爱意就是全部,他也没有说过。
“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温热的泪无声滑落,“裴绛之,你原谅我,睁眼,好不好?”
泪掉床单上,湿了小块。
突然,他贴着的指头,极轻地抖了抖,沉沉挣着抬起一点,冰凉指尖,蹭过他眼角。
展青来浑身一颤,倏忽抬头!
裴绛之眼皮拼命挣开条缝,眼神涣散要命,虚得不行,眸心颤颤准准,咬在青年脸上,好整个吞下展青来。
昏迷前,这傻子说:“我爱人在哭……”
阎王殿里逛一圈,爬回来第一件事,是给展青来擦眼泪。
裴绛之嘴皮干裂,动嘴想说话,扯到肚子上的伤,眉头拧死,冷汗唰地冒出来,可他不管,眼珠子还挂着展青来。
展青来赶紧趴下去,耳朵凑他嘴边。
“不……怪你。”
“展青来。”
八月一过,就是九月了。
蜀地桂花,平时不觉多,刚入秋,桂树会被寒意骗出明黄小花,香气冷浓,飞入湿润风里,处处可闻。
展青来今天做了鸡汤,用骨头熬高汤熬了一天,然后把香味煨进鸡里,莲子、红枣、百合,当归,一起清炖,裴绛之不爱苦味,所以选的是甜当归。
刚下课,他就把汤给裴绛之送来了。
展青来拎着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,里头说话声让他脚步一顿。
宁哲温和含笑:“展老师今日八点到的画室,带了食材,今天一天,课间一直在小厨房守着那锅汤,学生们都说香得没法专心画画,讨汤喝,但是展老师一直不肯给。”
裴绛之平静:“我的。”
“没准青来知道是我要来,”许延乔声音温醇,“特意熬的呢?”
“没必要自作多情吧,”小裴仙子冷笑,“我和我家展老师情比金坚,别说一碗汤,给我夹的鱼虾都是处理好的,某些花孔雀羡慕不来。”
许延乔淡然:“就算不是,我不也赶巧尝尝展老师手艺吗?”
展青来推门进去。
病房里窗明几净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。裴绛之靠在床头,精神好了不少。
许延乔坐在床边椅子上,见他进来,立刻站起身,那双风流眼含着笑,直直落在展青来身上:“展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展青来颔首:“许总,好久不见。”
裴绛之咳嗽一声。
展青来莞尔:“今天伤口还疼吗?”
裴绛之特别矜持地温声道:“疼了一会儿,看见你就不疼了。”
“我给展老师带了礼物,”许延乔声音温厚,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丝绒礼盒,当着裴绛之的面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简约大气的打火机,“小小敬意。”
展青来还没反应,裴绛之已经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身体,挣扎着就要坐直,脸上罩上寒霜。
花孔雀真的无时不刻不在他家展老师面前开屏,而且送什么不好!送打火机?故意暗示什么吗?
展青来看也没看:“不好意思,许总,我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?”许延乔记得,展青来是抽烟的。
“戒烟了,我爱人管得严。”
展青来转身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,自然接话,清甜的汤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。
眼观鼻鼻观心的宁管家发现,某人小狗尾巴又翘起来了。
展青来拿起碗,舀了第一碗,递到正眼巴巴望着他的裴绛之手里,又盛了碗,递给宁哲。
最后,他才看向依旧拿着礼盒、有些吃瘪的许延乔:“许总,要尝尝吗?炖了不少。”
许延乔笑笑,从容将打火机收回口袋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不必了。”
“看样子,”他目光在展青来和裴绛之之间转了转,自嘲,“确实来晚了。”
送走许延乔,展青来在床边坐下。
裴绛之立刻凑近,小声嘟囔:“他就是不安好心!一年不知道包多少个小演员呢,你别被他骗了,当初博清的事,也有他推波助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