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绛之想,即便身边坐着的是两个对展青来别有心思的人,此刻平静也值得珍惜。
燕慈端着碗,咬下了展青来种下的番茄的第一口,甜沙沙的,一口又一口,什么都不必想。
程信舟原是心里装着事,这会儿也暂且放下。
展青来却道:“班长,你在烦什么?”
程信舟一顿:“学生基数其实还是不够,现在全力保高考班,兴趣班让步,营收跟不上支出,短期能撑,照这样下去,恐怕撑不到校考季。”
展青来拿起账本,翻看:“要不……从画材采购和日常开销上再省省?”
“不行,”程信舟摇头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钱不能从学生身上省,画材质量不能降,孩子们的生活标准也不能降。”
合上账本,展青来:“路呈雪最近给的家教费倒是挺可观的,要不先拿来应应急?”
“这是你私人工资,不能动。”程信舟再次拒绝,原则问题他从不含糊,即便至此,他也没有拖欠过员工工资。
“我是画室的员工啊,班长!”展青来凑近些,手撑脸颊,“抽成呗!五五……不,四六!你四我六!反正我也是上班时间去的,收入也算画室。”
程信舟没反对,依旧道:“我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好,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”
展青来不强求,他不奇怪班长的拒绝。
如果说小裴仙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水晶人儿,而程信舟则是知利弊得失、仍坚守底线的世外隐士,世人熙攘,皆为利往,他却在浪潮中守住自己一方净土。
这也正是为什么,程信舟这样好的人,这样优秀的班长,川美高材生的漂亮履历,却在原来的优渥工作上待不下去。
太通透,也太直白,既不愿意糊涂,也不可能麻木。
裴绛之安静听着,他不太懂经营的压力,他很少遇见太碰壁的事,但听懂了其中纠葛的两难,还有,展青来想帮程信舟。
于是,将自己最大的番茄夹到展青来碗里。
燕慈垂下眼睫,他和裴绛之,随意拥有的财富足以轻松解决画室困境,但无论是展青来还是程信舟,都不会接受。
好可笑的坚持,他羡慕,也嫉妒。
午休结束铃响,程信舟看了眼手机,起身拍掉裤角的灰:“上课了。”
燕慈想去起何思遥拜托自己替班,也跟着站起,走前还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展青来,可惜展青来纹丝不动,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转眼檐下只剩两人。
展青来叼着勺子懒散舒展身体,靠上了裴绛之,享受着夏天的沸腾倦怠的惬意。
他踢掉拖鞋,光脚踩在石板上。
四川东部常年阴雨,当地人皮肤细白,青年脚背白得晃眼,薄而骨感,淡青血管。
伴着蝉鸣,趾尖蜷缩,白便陷进浓重的颜色里,像雪落进墨。
裴绛之视线沉下去。
“好累啊,”展青来躺在了裴绛之的大腿上,懒散的说,“做不完的工作,遇不完的糟心事。”
“你要是想帮程信舟,”裴绛之说,“我可以助资。”
“没必要,班长看得出来,更不愿意接受,到时候平白闹出更多事情,他心上那一关,必须自己过。”展青来相当了解程信舟,自小相识,彼此性格互有颜色,再清楚不过对方。
“那你还问?”裴绛之不解,既然如此,又何必戳破这层窗户纸。
“因为他是信舟啊,”展青来喃喃,“他可以拒绝我一千次,我不能一千零一次开始,就不再想帮他,他也一样。”
“我看你没有谁不帮的。”裴绛之声音有些酸楚的嘀咕。
“嗯?”四川的蝉鸣声太野,展青来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裴绛之说。
“哦,我睡会儿。”展青来闭眼,想小憩会儿,但日头高,晒进眼缝,炫目的亮,怎么调整都不舒服。
下一刻,裴绛之的手笼来,为他挡住了阳光,展青来霎时安静下来,阖着眼休息。
清甜在舌尖,裴绛之目光缠上脚踝,伶仃踝骨随主人慵懒姿势微微转动,勾着视线窈窕,浮动。
一墙之隔,有学生路过的闲聊碎语。
裴绛之再喝一大口冰茶,移开视线,又忍不住用余光追逐。
展青来听见他动静,被闹得有些馋,推了推他:“番茄还有吗?再喂我一口。”
他眼睛被裴绛之捂着,只露下半张脸,嘴角还有茄汁,唇是水色的红,裴绛之心跳如鼓,小心翼翼又喂了他一口。
展青来轻易用舌尖勾住,吞入口中,浓丽的红色舌尖舔了舔嘴角糖水,裴绛之慌忙把白瓷勺丢回碗里,大口大口灌下剩余所有的冰茶。
隔墙有人,展青来太疲倦,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闹展青来。
没有人说话,冰塊喀嚓轻响,番茄在齿间迸出酸甜汁水。
这一刻,连欲望都变得透明。
蝉在疯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