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青来大脑空白,眼前是不断放大的车头和司机惊骇的脸。
短暂的瞬息,巨大恐惧遏住了他,四肢冰凉,连躲避都来不及,脑子里只剩荒谬的念头:“裴绛之果然和我命里犯冲。”
千钧一发!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后方袭来,攥住他的胳膊,将他狠狠向后拽去!
展青来完全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,撞进熟悉滚烫怀抱里!
似飞鸟投林,如游鱼入网。
天旋地转,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,时间感变得错乱,展青来想:为什么?
为什么在他辗转反侧、用尽所有勇气去靠近的漫长暗恋里,裴绛之从不曾回头看他一眼?而此刻,他如此狼狈、拼命想要逃离,却被不容拒绝,重新推回了裴绛之的怀里?
他荒唐抬眼,望向灰蒙蒙的、积压着厚厚云层的天空。
老天爷,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,作孽作死?世事再无常,再诡谲,可为什么偏偏就要作弄他展青来?
“青来!青来!展青来!”裴绛之的手臂紧紧环着他,见展青来呆滞失神,慌乱无措,“没事吧?受伤没?撞到哪里没有?让我看看!”
司机惊魂未定,摇下车窗,浓重本地口音劈头盖脸砸来:“天菩萨的神仙灾舅子!哪勒来的鬼探头嘛!敢到投胎啊你!吓死老子咯!”
“这里是居民区!”裴绛之冰冷不悦的声音立刻顶了回去,“车辆本来就该减速慢行,礼让行人!”
“我没事,”展青来下意识扯了扯裴绛之衣袖,声音发飘,眼神失焦看向司机,“对不起啊,师傅,是我不该跑那么快,我没看路。”
展青来一拽,裴绛之立刻安静,揽着青年的手臂又收紧了更多。
司机见青年苍白怔愣、还没回过神的样子,又瞥了眼护着他、面色冷峻、一看就不好惹的裴绛之。
他嘟囔着:“算咯算咯,我自己开车也确实快了点……囊个想到这青天白日的,这种老居民区还会突然蹿出个人来嘛……”
附近不是封闭小区,多是老式居民楼,近年来新城开发,搬走不少,平时多是老年人走动,白天确实很少见到这样匆忙奔跑的年轻人。
司机自觉理亏,也怕惹麻烦,嘀咕了几句便摇上车窗开走了。
四下没了声息,小巷寂静一片,
展青来可以嗅到裴绛之身上传来的清冽墨香,怀抱桎梏,密不透风。
车辆驶离,街角重归寂静,只剩他们两人。
“真没事吗?”裴绛之把展青来扳过来,检查是否有伤,“有没有哪里痛?头晕不晕?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最好……”
展青来浑身僵硬,他想扯出一个笑,说句“没事,我命硬”,或者像以前那样,带着点调侃刺他一句,“要不要给小少爷您颁个见义勇为奖?”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展青来犯难,老情人……不,或许连情人都算不上的两个人,在这种境况下重逢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?
他抬手推开裴绛之:“没事,松开吧。”
出乎意料,身上的手臂应声松开了,裴绛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沉默伫立在原地,眼神是幽深的潭水,凝在展青来身上,暗流翻涌。
展青来避开他的视线,仓皇低头,捡拾散落一地的番茄。
一个,两个……指尖碰到第三个时,已被车轮碾成一滩红泥,再也拾不起来了。
他眼眸低垂,将手里破了的塑料袋胡乱套在手上,将那团烂果拢起,就近扔进了垃圾桶。
回头,裴绛之依一步不落紧跟在他身后,眼睛里情绪太浓太重,要溢出某种偏执带刺的液体生物,将人生吞活剥。
展青来胸口颤抖,逼自己冷静,佯装无事:“你别跟着我了,我要回家了,那个……再见。”
他试图迈步,将荒唐重逢甩在身后。
下一秒,他就又被摁回了裴绛之的怀里!力道大得惊人,要将他揉碎、完全嵌入身体中!
展青来挣扎抬头:“裴绛之你干什……”
话语卡在喉咙里。
身体,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起初展青来以为是自己在发抖,但不是……是裴绛之,是紧贴着他的裴绛之。
滚烫液体砸落,洇湿他肩头衣料,温度灼人。
裴绛之扣着青年后脑,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,字句皆颤,呼吸错落困难。
“展青来……别和我说再见。” 他重复着,像哀求,“别……别再和我说再见了……”
展青来上一次和他说再见,就不见了。
他求婚的前际,爱人礼貌微笑,陪他共享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早餐,就此离去,再不要他。
展青来向裴绛之奔赴十年,最后留给裴绛之的一句话是“再见”。
压抑太久的恐慌、无望,终于冲破所有自持,洪水决堤,汹涌倾泻。
“你要回家……回四川,我陪你……你不喜欢北京,我们就走,去要去哪里都可以……”语无伦次,裴绛之觉得自己快被溺死了,怀中人是救命浮木,“你别走……展青来……我求你,你别不要我啊……”
“我、我明明不喜欢燕慈……”
“我明明……喜欢你……”
展青来懵懂地抬手,掐了自己一把,嘶——好疼,不是梦?
他又看了看天,真白天见鬼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