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遇见展青来前,燕慈的世界里,所有的情感都必然依附于某种纽带。
血缘、利益、交易;没有一种情感是纯粹的、独立的。他和父母的联结是血缘,和许延乔的合作是利益,和裴家感情是生存的交易。
再真切,再炽热,都有砝码,所以,这世上会有展青来这样的人?
他可以在裴绛之与他毫无瓜葛的每个刹那,毫无保留送上纯粹爱意。
擦身而过,毫不知晓。燕慈在高处俯视,只觉荒谬愚蠢,既鄙夷又隐隐作痛。
裴绛之不知其人,展青来跌撞十年,不问前程,最后又抽身而退,千金掷去,毫无保留。
展青来孑然一身,爱意独立,竟不依存任何一种规则。
燕慈等了很久,等他碎裂,等展青来残骸坠落进他心脏的空洞,填平异常的圆满。
可他在灯火阑珊处,遇见展青来,隔着屏风,脸都看不清,只是听见他的抽泣和落泪,就下意识的安慰,静静聆听。
容纳下燕慈恶意和愤怒的展青来为他出谋划策,告诉他应该学会制衡,并且轻而易举抛开所谓父母亲缘的那一刻,燕慈才发现原来这个人竟然是有锋芒的。
干脆利落的不像是他。
利益明确,爱意也明确。
燕慈亲手删除过裴绛之微信列表里的展青来,也挂断过展青来打给裴绛之的电话。次次试探,次次重见。
他想,好嫉妒啊,好想要啊。
裴绛之深叹一口气,不再看燕慈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,极其轻微、向旁边递了一个眼神。
下一秒,燕慈瞬间侧身,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本能逼他闪避开,寒芒贴着脖颈皮肤掠过!
身后影子般安静的男人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医用注射器,针尖泛冷,滴落透明的药剂。
裴绛之:“小慈,回法国吧。这算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点情分。”
“情分?”燕慈稳冷笑,眼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温顺,只剩怨毒,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哐当!”
裴绛之松手,茶盏四分五裂!清脆碎裂!
门外,打斗声立刻爆发!同一时间,房间内那两个生男人迅猛地扑向燕慈!
理智在告诉燕慈:他应该立刻回法国,燕家的根基在欧洲,现在回去,蛰伏起来,他很快就可以杀回来。多年情分,裴绛之不会杀他!
可是他不想走,或者说他不想主动走!那儿没有展青来……
“滚!”燕慈眼神锋芒,死死盯着这两个男人,“你们,也配碰我!”
赴约时他便已经知晓自己的选择,却像脱线的木偶,濒临选择前一刻!拼命想要挣扎着这既定结局!
两人按住了燕慈,冰冷针尖即将没入身体!
为什么偏偏喜欢展青来?燕慈在混乱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强烈的压制与强迫下!针尖刺入!燕慈像案板上的鱼,痉挛着、和高高在上的裴绛之对视,好像此前数十年,纵容宠溺都是云烟。
生着观音相的青年,撕裂开惨淡笑,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展青来这样好的人,知道他的本性,恶意,伤害,依旧还愿意对他好的人,
燕慈记得依偎、糖果、奶茶、围巾,以及展青来最后悲悯的“燕慈,有人关心你的”。
展青来以为自己给得微薄,可事实上,再也不会有像他一样对燕慈慷慨宽容的人。
药物深入,燕慈像被割裂成了两半,一半疯狂告诉自己:屈服!现在屈服!反正不是第一次了,他还可以再来,他还会在再找到展青来!另一半又疯狂燃烧:凭什么?!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挤进展青来的视线里,就又要退场!
凭什么,裴绛之!你的运气就永远比我好!你亲情、天赋、地位、财富,甚至展青来!都堆在你面前!
“裴绛之,你不懂!你什么都不懂!”
药物生效的前一刻,燕慈大笑:“裴绛之!”
“你不懂仰人鼻息的感觉!每时每刻都要戒备吃每口食物可能被毒死的感觉!每分每秒都要警惕街道上突然窜出辆车把自己撞死的感觉!每个瞬间都要戒备有个精神病拿出把刀子捅死自己的感觉,你体会过吗!”
“我好不容易从法国回来!”
“那个生了我的男人!我看着他死在病床上!我让他看着他最爱女人生的杂种死!我还把那个一直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逼疯了!她生了我又怎么样!她也不得好死!我就是不放过他们!”
燕慈双目通红,他花了那么长时间,那么多代价,满手血腥,才好不容易能毫无顾忌的回国,好不容易走到展青来面前!
“裴绛之!你忽视了他那么多年!你凭什么后来居上!”
“我要他!我只要他!”
他想攥住自己口袋里的剪纸,却被以为是想要反抗,再度重重摁倒在地,他拼命挣扎起身!
“你什么都有!把他让给我怎么了!凭什么!凭什么——他不可以——是我的——”
裴绛之半蹲下身,眼神深邃凛冽,替燕慈拿出了衣襟内的一叠红纸,慢慢展开,是一张皱巴巴、已经撕烂的窗花。
燕衔桃花。
燕慈想要展青来。
“小慈,”裴绛之道,“有些事情,我在国内做比较麻烦,在国外可就未必。”
他侧目,将红纸放进燕慈的掌心,嗓音冰凉:“所以,别找死。”
药物生效,燕慈神思开始模糊,下坠,如果我是裴绛之……燕慈在这无数次的遐想里,心神俱裂、歇斯底里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是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一定能比你更早看见他。”
“我一定会比你更懂得珍惜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