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喜欢的,”裴绛之喝干了酒,“他什么样我都喜欢,他要是缺钱,我有钱,他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他……我明明,我明明……”
“等等,小慈最近很缺钱吗?”裴缙之突然摸索到了一点异样。
裴绛之也没跟上裴缙之逻辑:“和小慈有什么关系?”
“和小慈没关系?!”裴缙之酒陡然醒了。
“和小慈有关吗?!”裴绛之酒也醒了。
酒精催化下,两兄弟的脑子转得飞速,两人都不是喝酒误事的人,一瞬间,十万八千种可能刹那飘过,互相脸色也都越发难看。
“你喜欢的是男人。”裴缙之率先开口。
裴绛之点头,他虽然不算高调,但也没有刻意瞒过,裴缙之知道不足为奇。
“你三年前和个美术老师搞在一起了。”裴缙之继续道。
裴绛之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“燕慈回国,你打算求婚……”
“等等!”终于抓住不对的地方了,裴绛之反问,“我求婚和他有什么关系!”
“你求婚对象不是燕慈?”
“我求婚对象叫展青来!”
“你初恋不是燕慈?”
“我初恋是展青来!”
“砰!!!”
酒杯被摔在了地毯上,红酒染进地毯里,如血如毒,裴绛之两手撑在桌面上,眼神定如寒芒,语气干涩:“为什么?你会觉得是燕慈?”
裴缙之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天大的误会:“……展青来和我说的。”
“展青来为什么会觉得是燕……等等!”裴绛之觉得这简单的一句话,蕴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巨大,“你为什么会认识展青来?”
这可就说来话长,不太体面了。
自从成家立业以后,裴总真的是难得心虚,咽了咽口水,他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:“你……男朋友不会也是……”
“展青来!”裴绛抓狂补充完了后话。
完了,裴缙之想,误会大了。
边芜是在刚准备休息时听见楼下动静的,裴伯珩皱起眉说“两个小兔崽子搞什么”,边芜却觉得不对,起身推门下楼。
空空荡荡的大厅里,只剩下裴缙之一人,她问:“绛之呢?”
裴缙之眼神空洞:“他出门了。”
边芜嗅到了酒气,神情一凛:“你们是不是喝酒了!”
“我让宁哲跟着了,”裴缙之喃喃,“妈,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……”
大雪,满弓刀。
裴绛之如离弦箭,越过半个北京,撞开了那扇孱弱的门!
尘埃纷飞,满室杂乱,他直接翻箱倒柜的寻找!数小时前,门后空无一人,唯有一个破旧铁盒,里面安静躺着裴绛之送给展青来的手表。
他直接将胸口里的戒指拿出,一起丢进了盒子里,然后将这片自己曾经第一次吻上展青来的狭窄空间,砸了个遍。
彼时想法简单,如展青来一样。
他不要了。
可是,可是……可是倘若一切真的是那个可能,倘若那如影随形的流言蜚语是真的?倘若所有人的窃窃私语,包括展青来自己都认定他不过是燕慈的影子?念头像冰,刺得他骨髓生寒。
裴绛之不敢想,不敢去想他的心上人,这些年到底是怎样如鲠在喉,侧目这段感情。
月光黯淡,裴绛之跌跌撞撞地翻开这一地狼藉,翻开他自己做的孽,去找那一点果。
哐当瞬间毁灭容易,初时丢下的那缘分,便就难续。
喘着粗气翻找不知多久,久到裴裴绛之双臂酸胀,甚至一个晃神,柜子突出破损的金属薄片划开了他的手背,他都只能感觉到迟钝麻木的痛。
也就这时!
他找到了被他丢下的小小铁盒。
除夕,寒意砭骨。奔波半宿的热汗早已凉透,裴绛之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那刺入骨髓的瑟瑟。
他跪坐在冰冷的尘埃里,捧着铁盒,如捧着棺椁。
某个声音回响:“不要打开!开了,万劫不复,大难临头,再也放不下,再也赎不清!”
指尖触及盒盖冰冷粗糙的边缘,裴绛之惨然一笑。放不下?他早已放不下了。
佛曰:人生八苦;生老病死、爱别离,怨憎恶,求不得,放不下。
除却父母赋予的血肉一身,裴绛之的求所念,其实都系在展青来身上了。
他颤抖着,打开了盒子。
预想中的手表和戒指安静地躺在最上层,其下,是没有被他多关注的堆叠物件,尝试去翻动,率先触及的是一抹莹润泛冷的冰凉,是片瓷画。
裴绛之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他认得这个瓷画,那是多年前,国美陶艺课,他亲手画在素胚上烧制的小玩意。
画中美人低眉垂眸,唇角噙着极淡、极飘渺的笑意,笔触是少年时特有的潇洒。
他烧成后觉得不满意,恰好国美每年都有南山艺市,丢给朋友拿去随便卖卖,据说刚支好摊位,就被人买走了。
竟然在这里?被他视作一文不值、随手丢弃的拙劣之作,藏在这小小的铁盒深处,从杭州波澜流转到了北京。
买下它的人,是展青来?
那个时候的展青来,认识裴绛之?是前缘?还是孽果?他继续翻动,找到了一个陈旧的记事本,记录的大部分是大学会议和课程的记录,还有作业的零散构思,突然,裴绛之停住。
美术生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不奇怪,他也有这个习惯,但是裴绛之却在展青来大学时候的笔记本中,看见了自己。
速写线描,典型的国美风格,或小憩或散步,还有课上的侧脸和背影,夹杂在每一个零星记录之间,每一张,都是裴绛之。
还未认识展青来的裴绛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