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一欢:“好!”
目送所有人离开,大巴车彻底隐没再没有声息的天光里,展青来才终于有了一种散场的实感,他转身,走进了那已经完全空壳的博清大楼里。
零星散乱的杂物四处堆放,展青来慢慢绕过这满地狼藉,行过空荡长廊,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。
这里是他在博清的房间,后面他虽然搬出去和裴绛之同居,但床位还是给他留下了,工作如果实在是忙得离谱的日子,可以快速收拾出来将就。
所以,同床位的储物柜,也给他留着的。
展青来摸索出沾着体温的锈迹钥匙,打开了积了薄灰的柜子,翻出放在最深处的铁皮盒子,盒子扣得紧,严丝合缝,展青来撬开它费了好大的劲儿。
“哐当”一声,盒盖飞开,尘埃落地。
盒里是许多杂物,展青来刚来北京时候存放的。
旧时手机,大学记事本,自己画的明信片,还有一片美人瓷画——裴绛之大学在大学陶艺课画的,随手放在国美的南山艺市小摊,被蓄谋已久的展青来买去。
展青来低头,细数着每一个小小零件,慢慢拼合在记忆里。
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,展青来积攒的与裴绛之有关的拼图,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囤在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,固步自封,作茧成囚。
展青来扯扯嘴角,解开了手腕上的手表,放进了盒中。
那是裴绛之替他系上的智能手表,彼时,他说再也不会错过他一通电话,可是临到头时,季渐川求到他面前,他拨过去,依旧也没有人接。
幸好没人接,展青来想;暗恋太苦,他怕只是一个回头,就又甘愿痛苦下去,很多年。
没关系,他不要了。
扣紧盒子,也不再多余塞进柜里,展青来转身就走,毫不停留。
这些年来,裴绛之在物质上从来没有短过展青来,几乎每个住处都备有衣物和日用品,展青来也没有什么收拾的性质,重要的证件就在他的身上,他也早就办理了新的手机号。
确实如付一欢所言,今天就走,未免太过仓促,但是裴绛之也好,许延乔也好,燕慈也好,兜转全是一团乱麻,剪不断理还乱。
也许某刻,少爷公子们有过兴致上涌的悸动一刻,他们新鲜,才将兴起当欢喜,甚至只觉情深。
他展青来平凡之辈、庸庸俗人,实在难以为了这些天之骄子的瞬间,再搭进去又一个十年。
展青来越走越远!越走越快!
再也不转身,再也不回头。
刚出大门,他如释重负,刚准备把手机里的手机卡全都直接扣出来,谁知像是上天预料一般,一通电话就刚刚好好卡在这时!打了进来!
突如其来地吓了展老师一大跳!
颤颤翻过屏幕一看,见是季渐川,才终于松了一大口气。
“喂,小季,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的小季焦急极了:“青来,直接把微博卸展,不对!常用的社交媒体,把那些社会新闻全部拉黑屏蔽!不要看!”
展青来一愣:“啊?”
人越不让做什么就越好奇什么,他随意点开了个社交软件,不用搜索,就又被带着自己之前黑料满天飞的那张工作照给砸了满脸。
【实锤!受害人父母指明侵害教师姓名!求告无门!禽兽不如!】
“青来!别看!”能让在娱乐圈身经百战的季渐川都慌张的视频,展青来倒真有些好奇了。
他默默点开。
宁仪潇的母亲对着镜头,涕泪横流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:
“就是他!展青来!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师!和那个姓黎的畜生是一伙的!他们……他们合伙欺负我女儿!”
她的丈夫在旁边,一脸沉痛:“对!就是他!博清画室的老师!他……”
视频画面猛地一切,通州公安官方微博发布的澄清公告截图出现,旁边,还挂着一张对比照片:正是展青来裴绛之车内低头看手机的侧脸。
字幕用醒目的血红色大字标注:
【官方洗地?权贵庇护?豪车接送!实锤展青来背景深厚!□□犯逍遥法外!天理何在?!】
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早已沦陷,诅咒、谩骂、人肉搜索的信息碎片……每句都是淬毒刀,密密麻麻地扎过来。
季渐川还在电话那头徒劳地喊道:“青来!别听他们放屁!有人在搞你!你千万别……”
“小季,”展青来打断了他,“你别说,这张照片,拍得还挺好看的。”
季渐川:“……”
照片抓拍角度其实不错,构图也算讲究。
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,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清隽倦怠,作为一个美术老师,展青来觉得无可挑剔。
展老师面不改色退出界面,不觉得是什么大事:“没事,会有人清理干净的,估计有人手底下不干净而已。”
燕慈和他提及过这件事,所以这段视频的泄露,只可能是他那边出了问题。
展青来宽慰了小季几句,挂断电话后,思虑片刻,还是找到了燕慈,给他发了条短信:【网上的东西我看到了,我相信不是你,但你还是查查自己身边人哪里出问题了?】
犹豫一秒,到底补上一句:【燕慈,你父母对你不好,但是你不要对自己不好。】
燕慈年纪比他小,17岁就平白无故被自己带歪了路,展青来看他就像看彼时的自己,虽说行为偏激,但他到底还是动了丝许的恻隐之心。
敲完最后一个字,也不再等回复,他直接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取卡针,啪嗒啪啦取出手机卡,丢进兜里,换上了新准备好的手机号。
到此,已经谁都不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