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飞程的工作号已经打不通了。
展青来伫立在画展展厅外信号较好的空地上,又向苏飞程的私人号打了一次电话,占线,微信电话也不接,消息如泥牛入海,毫无回应。
“展老师,”燕慈捧着热奶茶,刚才他追着出来时,展青来顺手从售卖机那边给他买的,“如果真的很着急的话,要不过去看看吧。”
展青来低眸打开手机,准备先和裴绛之说一声就走:“嗯。”
“那我陪你——”燕慈还想更近一步。
“青来!”裴绛之声音骤然打断了燕慈的后半句话,展青来迷惘抬头,惊梦一般,“没事吧?”
不知何时,裴绛之竟已找来,展青来冰凉的手心骤然被扣住。
“围巾呢?手这么凉,站外头干什么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燕慈说着,就要摘下围巾。
裴绛之见此,抬手拦住了他:“算了,下次多穿几件,天冷,别着凉了。”
说着,就挡着风要将展青来往室内带,却反被展青来攥住了手腕,他说:“学生出事了,博清出事了,我联系不上苏飞程,我要去博清。”
“我要回去,”展青来的眼神沉静,强调,“裴绛之,我要回去。”
“好,你先放松,”裴绛之握紧他的手,掌心温热,“我陪你。”
“小慈,你先回去,我们先走了。”
燕慈凝视两人缩小在了自己的眼前,手心里的温热奶茶也开始逐渐冰凉,唇角牵动,眼神停留在展青来消失的地方,慢慢变凉。
他尝试性的学着裴绛之的语气,温声唤道:“……青来?展青来?”
无人回应,他悠闲喝着奶茶,打开手机,拨通电话:“喂?嗯,联系上那个女孩父母了?已经到北京了?好,把他们联系方式给我。”
“就说——”燕慈淡笑,“我能帮他们讨回公道,得偿所愿。”
坐在副驾的展青来放下了手机。
报道他刚看完了,只点名了博清画室的师生,并没有细说主角是谁,新闻标题很是骇人听闻:【毫无底线!罔顾人伦!幕后揭露艺术求学产业的黑暗一角。】
真正让这篇新闻冲上热搜的,是晃动模糊的录音视频,义愤填膺的配文,和其下无数共鸣的评论。
视频做过变音处理,女孩的啜泣和成年男人的羞辱强迫交织,令人窒息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,最大限度催化着所有人的怒火。
他认真听了几遍最清晰的几句,也没有听出到底是谁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视频发生地确实在博清的一处隐蔽处,镜头里甚至还有博清logo的黑色羽绒服,零散堆叠地板上——女孩的。
画外的哭声细弱,像是幼猫。
展青来沉默的闭上双眼,溺毙的窒息淹没着他——无论她是谁,都是博清的学生,他的学生。
“别急,”裴绛之安抚道,“博清会没事的。”
“我担心的不是博清。”
“那个孩子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怎么就闹成这样,”裴绛之叹气,“没有老师发现端倪吗?毕竟天天同吃同住,都在一个地儿。”
“我完全不知道,付一欢也是,”展青来思考,“现在只能查查监控了,苏飞程那边应该可以查到,他手机联通博清所有监控记录。”
“那女孩也是,怎么就不说呢?”裴绛之随口道。
“我也不知……”展青来兀地息声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心。
展青来了解苏飞程,博清是他的心血,他一定会最大程度保博清,这无可厚非,只是苏飞程的手腕看似怀柔,实则绵里藏针。
他担心苏飞程会为了保住博清名誉,手段过火,所以才一定要去博清。
画室本质到底是教育公司,是一群成年人组成的团队,无论如何,都应该有最基本的抵御风险能力,而苏飞程更不是会被随意拿捏的软包子。
但孩子不一样。
博清虽然是北京画室,其实本地艺考生不多,绝大部分孩子,都是来自五湖四海,背井离乡,远离父母,还没有成年。
她害怕吗?她的负责老师知道这件事吗?她的父母知道吗?她知道自己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吗?
展青来猛然惊觉,自己不知道。
他是gay,天生的同性恋,性格气质更柔,读书时,身边有不少女性朋友,有时比起其他直男老师,更能注意到孩子们的细腻心思些。
可他依旧是个男人,玩笑、嘲讽、或者指责,都改变不了的事实,他是个成年男性。
美术艺考,由于其强度和不稳定、高损耗性,男性教师的比例更高于女性教师,而学生之中,女生比例要更高于男生。
博清的女老师不算多,纯粹考虑按专业分配,有些孩子根本没有女性教师。
如此畸形不对等的性别比例分配,严格封闭管理的学习环境,衣食住行全在画室,两点一线的喘息都没有,某些在青春期最逼仄敏感的角落,她们孤立无援,根本无从开口。
要有多傲慢,才会觉得一个男人,可以去共情一个女孩?
要有多傲慢,才会觉得一个有经济能力,阅历、生活已经定型的成年男人;可以去真正共情一个尚且在青春期、不知世界多大,不知容错几何的年少姑娘?
车刚一停,展青来推门下车,正要进门,不知就从何处飞快窜出了好几个记者模样的人,便携的收音设备疯了一样往他面前挤!
“请问您是博清教育的负责人吗?我们刚刚在大厅看见过您的照片!”
“请问您对这起未成年人性侵事件怎么看!”
记者杂七杂八的嘈杂声轰然淹没了展青来,他尝试躲开镜头,但是没用,平时这些对外交流的渠道向来是苏飞程负责,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,尖锐提问,他并不是多么善于这么密集的问答。
“抱歉,让一让,”展青来无奈叹息,“不怀好意,麻烦大家先让一下!”
“博清教育想过怎么处理涉事老师吗?”
“有没有考虑过这已经是刑事犯罪了!博清是否还会存在其他相关问题!是否还有其他受害学生!”
“……”
没有人关注他这些无足轻重的话,拼命朝他面前挤,展青来只觉头大,正想着要不要说几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先搪塞一下时,一支手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他不是涉事人!”裴绛之将展青来遮在身后,朗声,“近两周也因为私事,没有通勤,不清楚前因后果!你们从这里问不出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