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其中一副构图颠倒错乱的巴黎夜景除外。
“这一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构思,”燕慈吐着舌头解释,“我当时刚到巴黎,倒时差小睡一会,梦见自己走在天上,但是整个巴黎都到悬在自己自己的头顶。”
“画画要是都有个清晰的一二三,”裴绛之轻笑,“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,似真似幻,才可能捕捉到一个瞬间的顿悟。”
“展老师呢?”燕慈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展青来,“展老师怎么看?”
“额,我吗?”展青来没有料到燕慈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。
“嗯。”燕慈眼神温润明亮,认真注视着展青来。
展青来再度重新端详这幅画,整个城市混乱倒挂,地标建筑的巴黎铁塔如利剑直刺其下,悬浮的人物,沙粒,游鱼……委实不算一幅太让他愉快的画。
事实上,这是他一次这样直观大量的观摩燕慈的作品,和裴绛之的画完全不同的感觉。
二人分别画国画西画,可真正的差别却不止于此,裴绛之的笔下山河人物,自由,无限,追求本真质朴的纯粹,重剑无锋,大巧不工。
燕慈的画面……展青来犹豫数秒,斟酌道:“我本科是设计学,对美术学研究不深,可能看不出什么来。”
“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”燕慈反问。
展青来垂眸:“抱歉。”
气氛一时凝滞,所幸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这时赶来:“燕先生,记者采访到了,我带您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燕慈礼貌应下,回头看向展青来:“展老师,那您和绛之先慢慢看,我失陪一会儿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说你的感觉?”裴绛之目送着燕慈走远,问道。
展青来:“……你不也没说吗?”
燕慈作品意向晦涩,可是情感却浓烈清晰,迷惘,混乱,失序,又好像再苦苦挣,落不着地,抓不住浮木,和他无色无相,笑颜慈悲的观音相截然不同。
裴绛之摇头:“这不是我能弥补的,小慈父母不是良配,各自相看两厌,一年到头不着家,从小就把他丢给家里的保姆。”
“燕家管教严,他是名义上的独子,保姆家政换过几轮,完全没有在一个长期稳定的感情里呆过,他妈还好,他爸却情人换得勤快,还被没成年的小慈撞见过几次。”
“名义上的?”
“具体几个私生兄弟姐妹,我不清楚。”
“小时候,他喜欢来我家玩,总是撒娇耍赖,赖在我妈妈的怀里,也不愿意回家。”
“再后来,因为一些事,燕家的重心转移到了国外,他也跟着去国外读书了,也就是假期的时候回国内看看。”
展青来侧目:“你为什么不多关心他一点?”
既然自小相伴,这样喜欢,为什么要让他独木难支呢?甚至还在自己……身上浪费时间,展青来一时落寞。
也许对于裴绛之来说,燕慈也好,展青来也好,不过都是他虔诚艺术投射上的情感遐想,风流韵事的一二注解,三千弱水,不多也不少。
“他一直都是我弟弟,现在他回国了,”裴绛之以为展青来又是惯常心软,道:“你放心,我妈妈也很喜欢他,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。”
展青来眼眶发酸:“这样最好。”
这样最好,守得云开见月明,三个人的兜转游戏,至少还有一对圆满。
三年前,展青来驻足令裴绛之一夜成名的泼墨写意画卷前,望着水中莲花下的上挑眉眼,肖似模样,也曾心跳如鼓,自作多情。
裴绛之说过他的眼睛很好看,所以当时的展青来遐想着这背后的顾盼神飞,是否有他看自己的一眼。
展青来攥着杯中酒,兴奋的想要找到裴绛之,却在偶然的擦肩而过时听见了身旁人的窃窃私语——“这双眼睛,真像燕慈”、“仙子还说只是弟弟,这幅画情愫未免太明显了些”。
当年,燕慈出国,裴绛之拒绝将画入馆,直接自留珍藏,捕风捉影的传言更盛,展青来也是在那个时候悄悄收心。
不想了,今年一结束,他就走,不在北京留下。
除夕佳节,裴绛之扣开展青来教师宿舍的门,同舍的老师们都在外跨年,只有展青来一个人。
裴绛之身上有酒气,醉意滚烫,展青来知道他酒量一般,怕他乱跑着凉受冻,赶紧让他进门,谁知门一关上,这人就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。
他定定的、定定的盯着他看了良久。
傻呼呼地说:“我可以亲你吗?”
上苍明鉴,是裴绛之自己说要亲他的,展青来想,他点头了吗?应该是点了,颠倒梦想,心绪乱麻,发生什么都不奇怪。
吻落下的时候,酒味伴随着唇舌一起渡入肺腑,深得几乎窒息,明明应当是心愿得偿,展青来却不自觉落泪,心口顿顿的疼,裴绛之去吻他脸侧的泪,最后吻上他的眼睛。
他看着他说:“别哭。”
展青来却哭的更厉害了。
裴绛之,你不要看着我。
你越看多一眼,我就越舍不得一眼。
一眼,就又多留了三年。
时至如今,展青来站定在燕慈的画前,对裴绛之道:“你不是问我刚刚想的是什么吗?”
“问菩萨为何倒坐,叹众生不肯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