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之前就注意到了,北方建筑墙体厚实宽大,庄宜沫待的地方距离真正的边缘区还有好一段距离,与其说除非姑娘真的心存死志,毫无顾忌可言,主动纵身跳下,实难失足。
只是成年人都未必有这样舍弃一切的决绝,更何况一个孩子?
她犹豫了半秒,被展青来提醒,后知后觉四周凛冽刮骨的冷,小心翼翼地探出手,接住了展青来递给她的外套。
展青来眉眼弯弯如月:“联考画完了吗?”
庄宜沫:“画完了。”
“那很好啊,”展青来说,“画完就有分,你的水平就算发挥到地板也是省本科线,参加校考没问题的。”
庄宜沫:“可是我联考没有考好,我一场比一场画的差……最后一场,我连笔都拿不动了……”
展青来靠在隔栏上,撑着下巴:“你这么厉害啊?我考央美城院时候,四五个小时,画到中途心态不稳,没拿动笔,也没有画完。”
庄宜沫苦苦撇下眉毛:“展老师,可你考上了国美啊。”
“所以你也可以考上其他学校啊,”展青来勾唇,“庄宜沫同学,九美六艺,中传北电……都是好学校。”
“考不上怎么办?”
“还有其他学校,世界不是围着名校转。”
他俯身,朝女孩探出了手。
“小沫,你还太小,你的世界单纯,只有两点一线,学习占据了人生的二分之一,这个时代太快了,成年人的焦虑也在一步步感染你们,告诉你们知识改变命运,高考跨越阶级,永不停下,你们才有资格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。”
“这句话,对也不对,少年时候的成绩很重要,因为它塑造你的半壁人生。”
“但也不是绝对重要,因为你还有另外半壁人生。”
“你只是想慢下来一刻而已。”
“休息,不等于放弃。”
女孩冰凉的手放到了展青来的掌心。
展青来无形松了一口气,然后紧紧握住,严阵以待的消防即刻围拢了上来,展青来用外套把女孩遮住,难得无视男女大防的拢住女孩四周的一片狭窄空间。
展青来低声:“别怕,他们不认识你。”
似乎是一场闹剧终于结束,也有可能是人类天生对温暖柔软有着眷恋依赖,一直咬牙瑟瑟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哽咽,嚎啕大哭。
但她的哭声还没完,展青来就听见身后跟着响起一阵愈发清晰的哭声,层层叠叠,他下意识回头一眼,只见一群小姑娘朝这边冲过来了!
为首的正是给她打电话的女孩,宁仪潇。
见此,展青来立刻让开!
庄宜沫还没回神,就被宁仪潇一把撞进怀里!然后死死地揽住,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,继而是第二个,第三个,一群人越压越紧,惊得庄宜沫连继续哭都忘记了半拍。
“呜呜呜……庄宜沫!你吓死我了!”
她们其实一步也没有走,老师让她回去,她悄悄跑回来了,躲在所有大人没有觉察的角落,等着一个结果。
她们正是年少,青春少艾,不明白什么心理阴影,创伤应激,只知道是自己的朋友站在那里,所以不愿意转身,更不愿意离开。
庄宜沫小声道歉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要是真跳下去我怎么办!我怎么办啊!呜呜……我也想跳了……你知不知道你跟个女鬼一样吓死个人了……”
宁仪潇神情空洞,应该是真的被吓得不轻,哆嗦得比庄宜沫还厉害,刚被劝下的庄宜沫还得探出手慢慢拍着她的背,以防她喘不上气背过气去。
女孩们抱成一团,哭得格外伤心,撕心裂肺,此起彼伏,在场的成年人无一不松了一口气。
展青来也放松下来,见一直守在边缘的黎老师整个人也疲乏瘫软下来,无力地倚靠在墙畔。
“黎老师,”展青来宽慰,“有惊无险。”
“哦,哦……没事就好。”黎宴被展青来一唤,才回了魂,眼神游移到了女孩们身上,“这个年纪的孩子,太脆弱了。”
这句话听着有些刺,很轻,飘忽得一闪而逝,仿佛错觉。
展青来微皱起眉,道:“我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,黎老师理解一下吧。”
突然,他又看了一眼黎宴,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黎宴的视线好像并不是落在刚刚脱险的庄宜沫身上,更像是……宁仪潇?
不等他细究这点异常,整个人登时被谁狠狠的一拽!展青来重心立刻不稳,直接栽了过去!立刻被厚厚的大衣死死裹住,一把抱起!
大衣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缭绕着佳墨的沉香。
展青来意识到了抱着他的人是谁,瞬间僵住。
完了,被发现了……
晦暗的夜里,天空中飘下一粒雪,寒而清寂,悄然落两人之间,转瞬,整片轻盈的细雪便漫天飞舞——下雪了,今年的初雪。
南方人是很喜欢雪的,可展青来不敢抬头。
头顶凝成实质的锋芒目光一寸寸剜下来,幽幽涩涩地刻在他身上。
明明被包裹严实,浑身上下却好像要被人用刀尖挑剥干净,恣意鱼肉。
裴绛之低低冷笑。
“展青来,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绳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