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裴岘以后的事，裴岘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儿，他跟公主恩恩爱爱，公主入府一年就给他添了个玉儿。

至于她死后，裴岘有没有其他的儿女，这她就不知道了，但肯定不是只有一个女儿。

她留意去看裴岘的反应，却发现裴岘在听了这道士的胡搅蛮缠后，眸子里竟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亮光，连带着神情也缓和了许多。

裴岘低头浅浅笑了下，明明周氏已经付过占卜的钱了，可他还是洒脱地从怀里又取了钱放到老道士那里。裴岘没说什么，站起身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了。

沈兰时也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，也没顾得上跟人群外的李晔华和郑洵阳告别，赶紧跟上了裴岘。

沈兰时他们两个就这样跟众人分开了。

沈兰时装出一副不是很刻意的样子，走到裴岘身边，背着手问他：“裴岘，别人家都是生男则喜，生女则戚，你怎么听那位仙家说你子孙缘不好之后，看起来反而有几分欣悦的神色呢？”

旁人家喜欢男儿，是因为男子日后有机会能出人头地。沈兰时心想，如果有朝她们这些钗裙也能登科入仕，也定不比他们要差。

只不过她们一生都要被盒中针线、怀中儿孙、俗世规矩牢牢困住，走不进那为摘选人才而设的贡院号舍罢了。

生儿生女都是自家珍宝，可恨的就是那些就如同郑洵阳的娘亲一样的人。那郑母也真是离谱，只是听说李晔华怀得像是个女儿，就不再对李晔华上心。

那日酸梅饮子的事，虽没有确凿的证据，沈兰时的心里可一直怀疑着郑母呢。

“日后能得与心爱之人厮守，还能承欢膝下，这是我生生世世都不敢奢想的福分，只是那老道的话，谁知有几分准呢？”裴岘朝着沈兰斯轻轻一笑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
沈兰时没有再追问裴岘。

此时朗月高悬，两人也就沿着街市回家去。路上遇见卖饮子的小摊，沈兰时一眼就瞧见了摊子上余下的几碗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，又想起上次小张生给他买过的那杯。那时她因为担心裴岘的处境，都没有把那饮子喝完，真是暴殄天物。

裴岘看着沈兰时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卖甘草冰雪凉水的小贩，知她动了心思，正欲上前买时，听见沈兰时朝着他说了一句。

“你瞧，是甘草冰雪水，上次小张生还买了杯予我。”

想到小张生今日的窘态，沈兰时眼睛又甜甜地笑弯了。但愿小张生不要把这老道的话讲给其他女孩子听，不然谁还敢嫁给小张生。

看见沈兰时一提到小张生就笑的样子，裴岘的脸色又变得冷冰冰的了，想要付钱的手也放下了。不过他这气鼓鼓的样子，丝毫没有被沈兰时发现。

正巧这时，眼前的小贩看见裴、沈二人站在他摊子前，笑呵呵地招呼道：“这位小郎君给这位小娘子买一碗吧，今日的甘草冰雪凉水，特意加了甜甜的玫瑰露，相当解暑，在七夕节送给佳人最应景了。”

听闻此言，裴岘只能上前卖一碗，正欲上前，忽然发现自己被沈兰时轻轻拽住了袖角。沈兰时小声说道：“裴岘，我娘亲不让我再花你的钱，她说我欺负你。”

裴岘眨了下眼睛，李家婆婆说得确实没错，沈兰时确实在欺负他，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。

但他大人有大量，不跟沈兰时计较，还是给沈兰时买了一杯，递给沈兰时后说道：“你若愿意，用我的便是。”

“你……人真好。”沈兰时看着裴岘认真地说道。

裴岘露出微微惊愕的表情，似是惊讶沈兰时是第一天发现他是个好人。但他宽宏大量，并没有在此刻沈兰时正开心的时候，刻意挑沈兰时的错。

沈兰时小小饮了一口手里的甘草冰雪凉水，甜甜的玫瑰露在她口中溶化，她整个人的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。

此时她和裴岘安静地走在灯火绚烂的街市上，看着那些前尘往事里的众人，欢笑着与她擦肩而过，沈兰时觉得这似是一场如同口中玫瑰露般甜美的梦境，如电亦如露，美丽但不真切。

街上车马络绎不绝，忽然间一阵马的嘶鸣声穿过长街，盖住了街市上的喧嚣。沈兰时突然感觉到一阵惶恐席卷而来，背上出了一片凉汗，绝望在瞬间将她牢牢困在原地。

她的脸色变得煞白，手里那碗万分珍惜的甘草冰雪凉水也掉在了地上，瓷碗被摔碎成两半。沈兰时低头看去，发现碗里的东西都泼到了自己新做的罗裙上。

裴岘蹲下身，帮沈兰时擦去裙子上沾染的污垢。抬头时发觉沈兰时的样子有些不对劲，便赶紧把她拉到街边，两手搭在沈兰时的肩膀上，叫沈兰时的名字。

沈兰时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她突然忆起，前世就是在七夕的街市上，那郑洵阳为了保护李晔华，生生被富贵人家的马给踩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