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奈他只能加快脚步,想让裴岘对他求饶。
沈兰时瞧见小张生的举止,知他想与裴岘争风吃醋。可她深知小张生此举并没有什么意义,因为裴岘对自己压根就没有半分意思,刚刚她帮裴岘擦脸之时,人家裴岘还不想让自己碰他呢。
但沈兰时看小张生脚步太快,唯恐再将这半扇猪肉摔在路上。她看着肩膀宽厚、身材健硕的小张生,便想巧言些客套话劝小张生慢些。
“担着这沉沉的猪肉,还能健步如飞,小张哥还真真是气韵轩昂。”沈兰时弯着眼睛,走在小张生一侧,蓄意夸赞他:“那个词怎么说来着,孔武有力!”
沈兰时的话还没有说完,倒是裴岘停下脚步不走了,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两人。
小张生被裴岘的动作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扭头看着身后的裴岘,误以为裴岘是在酝酿言语,想跟自己道谢。
没等裴岘开口,小张生抢着说道:“裴弟,今日之事不用客气。借这个机会,咱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吧,你我此后以兄弟相称便是。”
可裴岘看起来并不是想跟他道谢的样子,小张生这人跟木头一般,没看出裴岘已经露出不悦的神情,他傻乐着说道:“想来日后我也会有麻烦你的事,兴许我与青青成婚之时,还要请你帮我也念念婚契呢。”
他犹记得李晔华与郑洵阳成亲之日的那封文采斐然的婚契,真真是文雅至极。
他虽听不懂婚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,但也打定主意日后自己成婚也要搞这么一出,让宾客对他刮目相看。
沈兰时闻言,顿时羞红:“你乱讲些什么?”
小张生才知自己失言,笑呵呵地打马虎眼,说自己在开玩笑,让沈兰时不要介意,自己只是借婚契的事称赞裴岘的才华,想与裴岘变得亲厚罢了。
回首便朝着站定的裴岘说:“你说是吧,裴弟?”
裴岘也没打招呼,猛地松开扛着猪后腿的手,黑着脸一眼都没瞧小张生,也不与他答话,自己一个人径直朝着涂着朱漆的虹桥去了。
沈兰时看着裴岘,知他面子薄,今日又多有狼狈,顿时有些难以安心。倘若裴岘出了事,他们李家包子铺也会在街坊那里失了名声,便抛下小张生,径直追了上去。
小张生被身后猪肉一坠,一屁股摔到了地上。他看这裴岘和沈兰时远去的身影,心里满是怨言,只得自己灰溜溜地站起身,拍拍皂裤上的泥物,揉揉作痛的尾巴骨。
他嘟嘟囔囔道:“这读书人真难伺候,只不过让他帮我念念婚契,就摔个冷脸,怕是我不提酬劳,辱了他们读书人的面子。不过不愿意就不愿意,何必突然撒手,坑我这么一下子?”
小张生看看地上的猪肉,叉着腰重重叹了声气,就是可怜了那半扇猪肉,糟了许多殃,回去之后须得刮一层皮,才能好好用来做包子。
这读书人也太不厚道,总感觉裴岘得赔他几两银子。
且说这头小张生连拉带拖才把这半扇猪肉带回李家包子铺,沈兰时那边已经寻了裴岘许久,却不见裴岘身影。
日头已晚,一道残阳铺在水中,将桥边野花野草儿也照得金灿灿的。倏忽间,日暮已逝,西南天际浮现疏星几点。看着晚风正吹拂着郁郁葱葱的苍白岸芷,沈兰时的心中竟生出几分愁怨之意。
蓦然回首间,沈兰时竟望见裴岘正坐在桥下。金霖城酒肆瓦市白昼通夜,至傍晚时分竟比白日里更为兴盛。涂着朱漆的虹桥上行人连绵不绝,笑声鼎沸,映衬得桥下裴岘更加形单影只。
望着裴岘有些单薄的脊背,沈兰时动了些许恻隐之心。自己过于忌惮前世之事,对于这一世的裴岘过于刻薄了。
前一世是自己逼着裴岘,让他给自己名分的。明明裴岘与公主才是两情相悦,她沈兰时提那不作数的婚约,又斥责裴岘忘恩负义,裴岘才收她做妾室。
沈兰时压根不稀罕这个侧室的名分,单纯想恶心裴岘。
那时的裴岘肯定是想跟公主一生一世只这一双人,可却被她沈兰时坏了这金玉良缘,所以到最后裴岘不来看自己也是有因的。
而这一世的裴岘,还尚且年少,寄人篱下本就不易。明明之前还就救过自己,却被自己如此对待,想来心里也有委屈吧?
这忘恩负义之人,如今竟成了自己。
沈兰时恨前世的裴岘,恨这种东西,并不分是谁的过错。恨就是恨,油然而生之时不会想那么多,只裴岘并不心悦她这一条,就能让沈兰时恨裴岘入骨。
但沈兰时也觉察出来了,她无法恨现在的裴岘,恨眼前这个坐在冷风中,眼神淡漠瞅着人间繁华的伶仃少年。
她不禁想,在被小张生打断之前,裴岘拉着她的手,到底想跟她说些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