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生边走边威胁裴岘不要跟上来,他心里猜想这小乞丐一定是想跟着他们去郑家的婚宴,好蹭吃蹭喝。
看着眼巴巴瞧着她的裴岘,沈兰时铁了心不再搭理他,也没再说些什么。
沈兰时想,此时的裴岘与她才刚刚相遇,裴岘肯定完全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厌恨他。平白无辜被人嫌弃,想来裴岘也挺郁闷吧?
言语之间,众人已至郑家民宅。郑家正门灯笼高挂,院里红烛空烧,四下皆是宾客。郑洵阳先下了马,依照规矩被人引到了厅前。李晔华后下车,便有人将盛在斗里的谷豆、铜钱、干果一类的抛洒在其脚下,引得孩童嬉戏争抢,意在祈福。
沈兰时挤过人群,她心想自己今日必须时刻注意郑母些,便挤在前排观礼。
待郑洵阳携李晔华拜了郑家列祖列宗,两人往正厅站定,宾客齐聚堂前。郑母与周氏坐定许久,可这交拜之仪却迟迟没有开始。
众人定睛一瞧,这才大呼不妙。貌似万事俱备,原来还欠“东风”。那就是负责主持这交拜之仪的傧相,也就是酒楼的张账房没到场。
意识到这一点后,众人才乱哄哄地一起找这年近古稀的老先生,生恐他出了什么事误了良辰。
“不好了。”有个小厮三步并两步,跑到堂前对着小张生喊到:“那个,快去后厢看你表叔。”
小张生急切切地问:“你丫快说,我叔父他如何了?”
小厮终于喘上气来,对众人道:“张账房他……在后厢喝多了几口,泡到酒缸里了。不过不打紧,我已经将他捞出,妥妥安置了,现在在酒缸后面正酒酣呢。”
郑家后厢储着铺子里要卖的酒,这张账房循着酒香就过去了。他寻思着新妇未倒,细酌几口不打紧,谁料这郑家后厢放的是烈酒,一杯下去这古稀老人就被放倒了,人还栽进了酒缸里。
亏得这小厮及时发现,不然老命呜呼。
听闻此言,众人才放下心来。可是这十里八乡的婚事,都是这张账房做傧相,旁人皆不知婚仪礼数,就连那一纸婚契都读不了,这样一来,就无人主持婚仪了。
比起众人,小张生算是略识得几个字的,为了挽回叔父的脸面,他自告奋勇上前说要帮忙,拿起郑洵阳和李晔华的婚契,呲牙咧嘴地看起来。
那婚契上的黑黢黢的字,看起来咋跟平日里叔父教他的那些长得不一样?早知道平日里多学些,少玩些了,正是书到用时方恨少。
沈兰时看着婚契背面反着的织金并蒂莲,小声提示小张生婚契拿反了。小张生恍然大悟,按照沈兰时所说的,把婚书倒过来,这才发现了几个眼熟的字,他清清嗓子:
“嘉什么……,然后鸟鸟和鸟,嗯,上面写着好多只鸟……啊,下面一句不认识。”
小张生皱着眉挠挠头,几个字念下来,众人皆是眼前一黑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唯独郑母一字不发,只是恹恹地喝了口茶。
郑洵阳拍拍小张生的肩膀,示意他罢了吧,这时郑家这边有个急性子的远房表嫂,朝着看热闹的人群嚷道:“老天,你们坊间,就再也没有识文断字、通晓礼数之人了吗?”
堂下皆张望有无救场之人,困顿之际,远远地瞧见有人从人群后方挤进来,在众人面前站定,来人身形单薄,衣着褴褛,正是裴岘。
裴岘恭恭敬敬地朝着周氏和郑母行了个礼,他是外乡人,别说周氏与郑母不认得他,就连堂下的众人也疑惑不曾见过这幅生面孔。
裴岘道,几日前他偶经金霖城李家包子铺,李晔华曾舍他包子吃。君子当饮水思源,必以德报德,自己虽才疏学浅,但愿尽绵薄之力为李家分忧。
沈兰时知道裴岘可不是自述的“才疏学浅”。裴岘长她一岁,此时也就十六有余,却已然过了秋闱,正是天赋异禀、有鸿渐之仪。
他人又生得极好,此时虽衣着破烂,但脸却极其干净,人如松风水月。甫一露面,就引得几位钗裙暗中相看。
可是就这么让一个小乞丐来代替傧相行事,这合时宜吗,周氏不置可否。这时李晔华轻轻掀开盖头的一角,看了一眼裴岘,对娘亲说道:“使得。”
周氏忙问裴岘如何称呼,裴岘只说自己姓裴。
周氏点头道:“那就麻烦这位小裴郎了。”
小张生有些怀疑裴岘,他深以为裴岘跟自己水平相差无几,但他还是把婚契递给了裴岘。李晔华和郑生站定,一西一东,珠联璧合,一对佳人。
裴岘接过婚契,按上面所书念了起来:
“嘉禮初成,良緣結締。鸞鳳和鳴,鴛鴦交頸。松蘿共倚,千歲相合歡好。琴瑟在御,永結百歲同心。攜手相將,自此同卿朝暮。山頹水絕,乃願與君長訣……日月同鑒,兩心不負相思。終老溫柔,白雲莫羨仙鄉。”
沈兰时听着裴岘的声音,才忆起上一世,也是裴岘替醉如烂泥一般的张账房做了婚仪傧相。
而瞧着清冷如美玉的裴岘,沈兰时更是想起,前世的自己就是在此时,对裴岘芳心暗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