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岘举动与前世略有不同,不过沈兰时并没过多在意。碰巧此时有几个帮金霖城县尉家公子跑腿的小厮结束了府里的差事,到李家包子铺买晌午的伙食。
小厮中为首的小张生相貌生得讨巧,嘴也讨巧,自幼与沈兰时相熟,对沈兰时一直暗藏心意,与沈兰时算是和睦,但却与裴岘冰炭不投,前世两人颇不对付。
小张生一上来便咧着大嘴,豪不羞涩地朝沈兰时道:“青青,替我捡一个翡翠白菜素包,再来一个香菇酱肉包,一共要几文钱来着?”
沈兰时对包子的卖价熟稔于心,她一边捡着包子,一边对小张生说道:“素包三文,肉包五文,一共八文。”
小张生脸上挂着笑,对身后众小厮道:“我就爱吃青青家的包子,特别是这透皮流油的大肉包,一口咬下去馅儿装得满满的,嘿,真香。”
沈兰时回道:“那你常来买包子,下次让你两文。”
看着沈兰时与小张生有说有笑,呆站在一旁的裴岘神情有些不自在。他许是真的饿了,攥攥衣角下定决心似得,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三枚铜板。
“请给我一个素包。”
苍天,沈兰时万万没想到,这一世的裴岘居然有钱,虽然……只有三个可怜巴巴的铜板。那三枚铜板可怜巴巴地躺在裴岘手心里,沈兰时都怕一阵风吹过来,把这三枚铜板给吹跑了。
沈兰时微微蹙眉:“不卖。”
裴岘举着铜板的手滞在半空中,包子铺周遭的人都朝裴岘投来打量的目光,裴岘神情有些尴尬,他大概很疑惑,为何眼前这个对别人笑眼盈盈的娇俏少女,一看见自己就变了脸色,对他爱答不理不说,连包子都不肯卖给自己。
但他还是想再争取一次,便又问道:“为何卖他不卖我?”
“不够。”
可刚刚小张生买的时候素包就是三文钱一个,裴岘给沈兰时的也是三文钱,沈兰时为何会说不够呢?
沈兰时刻意不去看裴岘,却又嫌刚刚欺负裴岘还欺负得不够,指指小张生又加了句:“卖他三文钱,卖你要一两。哦不,要五两,五十两。”
这让碰巧路过看热闹的张账房瞠目结舌,五十两,都够买两头牛,或是三匹马,甚至五个裴岘这种小乞丐了,总之在金霖城买田置业不成问题。
沈兰时平静地张开手掌朝着裴岘比划了个“五”,看见裴岘不知所措的神情,顿生心生得意。
裴岘估计真的是饿了,很想吃这个包子。他被沈兰时闹得不知所措,看着要离他远去的沈兰时很是慌张,竟不自觉地轻轻拽住了沈兰时的袖角。
沈兰时一惊,猛地拽回自己的衣袖,甩开了裴岘的手。
还没等沈兰时和裴岘再有些许动作,一直在一旁看戏的小张生好像发现了些许端倪,那就是沈兰时有些讨厌眼前这个小白脸。
沈兰时讨厌的人就是他小张生讨厌的人,再说这小白脸当着满大街的面,对他家青青拉拉扯扯像什么话,总之他得替沈兰时出气。
“喂,你小子,没听见青青说什么吗,脸长得怪好看,耳朵倒是个聋的,手也不干不净。”小张生推了一把裴岘,“走开,别挡在包子铺前,你让别人怎么买包子。”
饿了许久的裴岘本来就弱不禁风,怎么能敌两肩全是膀子肉的小张生,一下子被推了个趔趄,惹得众小厮发笑。
小张生笑着上下扫视裴岘一身旧衣:“也不知这位白面小郎君,从哪里筹得这五十两银子,说不定连这三枚铜板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。”
此时看热闹的人群中,突然有位小厮作慌乱翻找装,朝着他人急吼吼道:“哎呀,我丢了三枚铜板,我真的丢了三枚铜板,抬抬脚我找找。”
也是赶巧了,小张生是真的怀疑裴岘。他笑着推开众人,朝着裴岘说道:“小郎君不必慌张,不如今日喊我一声爹爹,三文钱我帮你还了,另外我还能跟青青替你求个情,卖我个包子再舍你。”
这小张生长于市井,本就带些痞气,今日又想在沈兰时面前逞能,替她教训这个动手动脚的人,便蓄意欺负裴岘。
“这三文钱,不是偷的。”裴岘目色澄明,回小张生道。
裴岘执意要对小张生解释,可谁又在意小张生刚刚的话,路人只想看打架。瞧着裴岘的样子,众小厮皆在一旁奚落嘲笑,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,落魄的凤凰不如鸡。
众人的嬉笑声太大,之前去铺内照看蒸炉的李晔华听到声音,出来看个究竟,一眼就看到了沈兰时在欺负裴岘。
李晔华狠狠捏了捏沈兰时的脸颊,教训她道:“青青,怎么能这么对待客人呢?”
沈兰时撇嘴,果然她跟裴岘不对付,这一世裴岘甫一露面,就害沈兰时被最喜爱的长姐指责。要是长姐不理自己了,裴岘如何赔她?
裴岘尴尬地站在原地,定睛瞧着拽着长姐衣袂撒娇的沈兰时。
沈兰时指着裴岘,委委屈屈地解释说:“长姐,你不知,我讨厌他,他方才言行举止似登徒子,轻薄至极……”
小张生也在一旁说道:“李家姐姐,你不知这小乞丐对青青当众拉拉扯扯,而且方才挨着他的弟兄,身上的铜板还丢了,对不对青青?”
沈兰时自是知晓裴岘不会做那些非礼、或者偷窃之事,只是眼下为与裴岘割舍个清清楚楚,只得言不由衷。此举一为报怨,出心头恶气;二为断两人缘分,她想让裴岘狼狈不堪,无法继续留在金霖城。
她从没有诬告过别人,所以尽是心虚,都不敢看李晔华的眼睛,本想顺着小张生的猜测狠狠地报复裴岘,可就是没办法违心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等沈兰时下定决心,正欲指认对方罪证时,无意间瞥向裴岘,竟然看到裴岘那双原本眼神清冷的桃花眼,在看到自己打算冤枉他时,琥珀色的瞳孔轻震。他低头垂眸,再度看向沈兰时的时候,一行清泪竟从裴岘的左颊落下……
啊,裴岘这是……哭了?她沈兰时还什么都没说呢。
谁哭了?那个裴岘?
有没有出什么差错,那可是那个裴岘唉?
沈兰时一下子被惊住了,她怎么也没想到上一世那个孤高自傲不可一世的裴岘,那个心思沉稳腹有万丈城府的裴岘,那个将她牢牢困在尚书府,狠心到连她将死都不来看她的裴岘,这一世居然在她面前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