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个盛夏的夜,爸爸带她来酒窖拿酒喝,他似早就发现她的小秘密,把她扛在肩头就要拿她这个陶罐,贺兰念不好意思让自己拙劣的酿酒技术问世,死活不肯拿,惹得他哈哈大笑。
见贺兰念绷着小脸不高兴,他便盯着陶罐上歪七扭八的葡萄藤涂鸦猛夸:“我家念念这画画得好!简直可以拿来当酒庄的商标,又简单又形象!爸爸就喜欢这种简约风。”
工作台上,被镇纸压着的笔记本上是“酒庄规划图”,日期定格在三年前。
贺兰念的指尖几乎深深掐进掌心,她再也不敢靠近那个他爸爸最爱待的工作台,浓重的潮气爬上她的眼眶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?
贺兰念看着自己单薄的双手,她很害怕,她真的很害怕。
她既不坚强也不聪明,甚至连如何酿酒都不精熟......她不敢碰爸爸留下的东西,她害怕她一碰,所有东西都轰然倒塌了。
就像现在,她连葡萄园都快守不住了。
手机响了。贺兰念看着上面“周砚”的名字。
她的这些大学同学都已经毕业,开始奔向崭新的人生......只有她,依旧停滞在三年前。
贺兰念想起程回让她留学的话。
可是她真的能抛下这里的一切,去异国他乡重新开始吗?
手机第二次响起的时候,贺兰念走出酒窖,点了接通。
“喂?贺兰念?你现在有时间吗?”周砚稍显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。
虽然周墨戏耍了她,但对于曾帮过她的周砚,贺兰念依旧做不到迁怒,她顿了下问:“有事吗?”
“是有点事。”周砚又很快改口,“不,是很重要的事!你现在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“我在家。”
周砚立马道:“好,你等我一下,我知道你家在哪,我很快过去。”
不等贺兰念再约个地点,周砚已经挂断电话。
已经到晚饭时间了,贺兰念没什么胃口,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坐在院中大枣树下,一边发呆一边等周砚。
不到半小时,一辆车停到农场门口,周砚下车大步走来。
只是几天没见,贺兰念却觉得周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,休闲装也换成了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到后面露出额头,看着清爽又利落。
看见贺兰念,周砚几乎用质问的语气道:“你自己回来的?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?”
贺兰念:“......”
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,想到他爸让他过来的目的,周砚状似叹口气,道:“再怎么说也是因为我你才去的京城......”
“我先替我哥向你道歉吧。”周砚稍微低了一下头,道,“对不起,我也没想到我哥会做出这种事。不过,想买你家葡萄这件事绝对是真的!”
周砚盯着贺兰念,“我爸出差回来已经把我哥骂了一顿,而且也不让我哥再找你,你别担心。”
“......没关系。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”贺兰念直觉周砚找她还有别的事,便试探道,“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专门过来,其实——”
“除了道歉,我还带来了一份合同。”周砚打断贺兰念,拿出一份合同放到桌上,“你看一下,如果没问题,我现在就可以代替我爸直接签。”
贺兰念看着摊开的合同,款项上是她前几天不管如何努力也谈不下来的条件,但是眼下,她并没有丝毫的开心。
“对不起,这个合同我可能签不了了。”贺兰念把合同合上推给周砚,“我很感谢你在我最为难的时候帮我,但是现在我已经答应别人把葡萄卖给他们了。”
周砚拧眉,“既然感谢我那时候帮了你,而且也是我们家先说买你家葡萄不是吗?就算是先来后到,也该是跟我家合作吧?”
“......你说我家的葡萄?”贺兰念发现问题,问道,“你们只想买我家的葡萄吗?”
周砚被贺兰念问懵了,他来之前他爸说的就是贺兰念家的葡萄没错!他又看了眼合同,上面写得也是贺兰念家葡萄园里的葡萄。
“你卖的不是自己家的葡萄?”周砚问。
贺兰念摇了摇头,“不是。更确切的说,优先是其他葡萄园的葡萄。”
贺兰念家的葡萄并不难卖出去,销售状况不好的年份,她家葡萄都是卖给收购贺兰山葡萄最多的采购商。
周砚过去给他爸打了通电话,再回来,他脸色不太轻松。
“其他葡萄园的葡萄公司暂时无法收购。”周砚顿了下,争取道,“即便是你家的葡萄也要卖出去吧?卖给别人也是卖,如果价格上你不满意,我可以跟我爸申请再加点。”
贺兰念还是拒绝了,“抱歉啊。”
周砚脸上逐渐出现烦躁,“先卖掉自己家的不好吗?管那么多做什么?”
贺兰念没说话。
“所以,你要把你家的葡萄卖给谁?”周砚问。
贺兰念:“......”
想到程回,贺兰念不由想起她拒绝他的提议后,他瞬间暗淡的神色。
贺兰念一直都知道程回是敏锐的,大概是看出她在面对治沙老人问话时的为难,所以才说出让她出国留学的话来吧?
“是程回吗?”看着贺兰念失神的模样,周砚怒声道。
贺兰念抬眼看向周砚,有那么一瞬间,贺兰念心慌了一下,好像她心底孱孱弱弱的防线就要被外部势力炸开,毁灭性的洪水再也止不住,淹没一切。
“你知道程回是谁吗?他爸叫程英纵!就是要收购你们葡萄园,天纵集团的程英纵!”
说出这些话时周砚体验到了前所未有报复的快感,不仅仅因为揭穿了程回,更因为他看出程回贺兰念的感情已经很不一般!
或许,贺兰念对程回也是一样!
这种带着毁灭感的报复简直让周砚激动不已,“你以为他真的是来西北参加越野赛的吗?他是被他爸派来收购你们家葡萄园的!”
“他一直在骗你!”周砚狰狞的笑了一声,“他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你!”
玻璃杯落地的脆响惊飞了一个农场的虫鸣,贺兰念垂眼看着飞溅的葡萄汁在地面蜿蜒成血色。
顷刻间,她似是晕血症再次发作,脑袋眩晕耳鸣不绝,天地在她眼前旋转,喉间泛起葡萄酒发酵过度的酸涩,贺兰念突然冲向洗手池干呕。
“你相信他能帮你卖葡萄?贺兰念,你是没上过大学,还是没见过世面,未免太天真了吧!”
周砚的话似一把利剑将贺兰念彻底穿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