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,看起来劲瘦干练,一双沧桑的睛炯炯有神,看起来却沉默寡言。
贺兰念觉得老人的脸有点熟悉,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老人骑着马在前面带路,把程回和贺兰念领回了家。
那是建在沙漠和戈壁边一间用木头搭建的小房子,一旁还有几个谷垛。
程回和贺兰念下车后,老人已经从房里拿出了平时晒粮食的晒簟,他让程回把车停到房子侧面,然后用晒簟把车盖住了。
不知不觉天已暗下去,老人招手让贺兰念和程回进屋。
一间不大的房间放着老人所有的东西,其实没多少东西,只有一张小木床,一个旧衣柜,然后一张桌子一只椅子,一点点餐具。这些东西被老人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摆放着,所以即便不大的房间,还剩不少空间。
老人从床底抽出两个小木凳给贺兰念和程回坐,自己转身拿出一袋马铃薯和一截晒干的牛肉。
贺兰念见他要煮饭,立马不好意思道:“不用麻烦了,我们等沙尘暴停了就走。”
老人抬眼盯着贺兰念看了几眼,看得原本翘着腿悠闲坐着的程回都坐直了身子看他。
老人垂下眼继续削马铃薯的皮,开口道:“你是李碑的闺女?”
“......”
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,贺兰念心头一震。
一旁程回闻言脸色也逐渐严肃,他视线在老人和贺兰念脸上移了下。
贺兰念的爸爸李碑,户籍江沪,青年时抱着一腔热血来到西北,然后几十年如一日投身到西北建设中,其中不止葡萄园,这几十年她爸爸还做了不少其他的事。
期间遇到贺兰念的妈妈贺兰寻真,一个土生土长的贺兰山本地人,甚至是古老的党项族后裔,两人相识相爱,结婚后生下一儿一女.因为喜欢贺兰山这个地方,也喜欢贺兰这个姓氏,李碑便让他的两个孩子都姓了贺兰,便是贺兰承和贺兰念。
贺兰念控制着激动的情绪问出:“你认识我爸爸?”
“小时候去过你家一趟,你应该不记得了,那时候你才三四岁。”老人语气似唠家常,道,“后来你爸来的时候给我看过你的照片,他常说你长得好看。”
“......你说我爸来找过你?”贺兰念问,“他常来找你吗?”
“一两个月会来一次吧。”老人把马铃薯和切好的牛肉放在一起煮,“不只我,所有像我这样住在沙漠里的人他都去探望。”
贺兰念沉默不语,不知想起了什么。
程回察觉到问题,问道:“所有像你这样住在沙漠里的人?你们住在这里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,贺兰念觉得她应该知道。
爸爸妈妈相继去世后,贺兰念发现家里存折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条汇款记录,向固定的几个账号,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年,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一些。
老人没回答程回的问题,他盖上锅盖,看向贺兰念。
“我听说你爸爸三年前出车祸死了,”他顿了下,沧桑的脸上似感叹老天不公般卸了一口气,随后才道,“这三年我又陆续收到几笔汇款,是你汇来的?”
最后一句,老人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。
贺兰念:“......”确实是她汇的。
她发现爸爸常给几个账号汇款后,以为是爸爸的一些老朋友,后来查了才知道只是几个住在沙漠治沙的人。
其实汇款的时候贺兰念没想别的,她就是想着就当爸爸还活着,那些收钱的人也都觉得爸爸还活着。
“今天就在这住一晚吧,明天我带你去防沙带看看。”老人对贺兰念说,“以往你爸爸来,总要过去看看。”
“......好。”
老人给贺兰念和程回分别盛了一碗马铃薯炖牛肉,又拿了两块在炉子上烤的饼递过去,程回不知道在发什么呆,贺兰念用胳膊碰了碰他。
程回先是顺着贺兰念的视线看了眼面前相当粗糙的饭菜,目光又落在贺兰念脸上,昏黄的灯光下他眸中微光闪动。
程回想起了程英纵,极度精致利己冷血的商人,如果程英纵听到这种事,大概率会厌恶不屑。
——理想主义者就该被扼杀。
这是程英纵最早让幼年的程回记住的一句话。
贺兰念以为程回对饭菜不满意,便靠过去小声说:“很好吃的,你尝尝?”
“......”
见程回丝毫不为所动,贺兰念手指为难的挠了挠桌面......相比于程回,贺兰念觉得惜儿其实挺好养活的,而且惜儿基本都不用她哄,倒是惜儿时常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。
“你如果不吃,晚上肚子会饿——”
“谁说我不吃了?”
程回扭过身,一口饼一口汤吃起来,他吃得慢条斯理,脸上没有丝毫难以下咽的神情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非要说的话,倒是比之前还吃得多了些。跟程回吃饭的几次,贺兰念发现每次程回都吃得很少。
贺兰念正发愣,见程回拿筷子敲了敲桌子,头也不回道:“贺兰念,看我能看饱?”
“......”
端着碗坐下的老人见状说了一句:“有男朋友了?”
“不是——”
贺兰念刚开口,老人又道:“男朋友不错,好好对人家。”
“......”贺兰念瞬时憋红了一张脸,“真不是——”
程回乐了,“您说这话我爱听。”
老人瞅他一眼,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行!”程回一口答应。
贺兰念很无语,心想说,您是看他脸长得不错吧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