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……你说要喝茶的。”
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切实可做的事,欲从宗溪怀中起身,去斟那杯迟了的茶。
宗溪收紧了手臂,没让他动。
“不急。再抱一会儿。”
梅清雪便不再动,安静地伏回他怀里,听着那其实并不存在的心跳。宗溪如今的身躯,温暖虽真,心跳却无。可这怀抱的气息和力度,与生前别无二致,足以慰藉他干涸太久的魂魄。
“底下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梅清雪问道。
宗溪沉吟片刻,道:“并无甚稀奇。也有山川河流,只是色调灰蒙些。亦有城池街市,亡魂行走其间,与生前无异。只是少了日光月华,终日昏昏然。”
“无聊么?”
“还好。公务虽繁琐,倒也充实。”宗溪避重就轻。他不会说那忘川水寒,不会说那审判殿阴风刺骨,不会说那等待轮回的队伍漫长到令人绝望。他只挑了最无关痛痒的讲:“就是吃食差些,总惦记你从前煨的汤。”
梅清雪极浅地笑了一下:“回头我抄了方子烧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宗溪从善如流地应下,尽管他知道,那方子就算烧下去,也复刻不出记忆里的味道。
又一阵沉默。
梅清雪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微微松了些许,并非宗溪意愿,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抽离。他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攥紧了宗溪的衣襟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宗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梅清雪眉心。
“嗯。时辰快到了。”
梅清雪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还带着宗溪身上特有的、仿佛经年雪松般的冷冽气息。他再睁开时,眼底水光已敛去大半,只余下一点红痕。
“下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改了口,“还能再来吗?”
宗溪看着他,最终给了个模糊的承诺:“若有机会。”
梅清雪不再追问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放了许久的小案几旁,手指微颤地提起温着的茶壶,斟了浅浅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他捧着那杯茶,走回宗溪面前,递给他。
宗溪接过,指尖与梅清雪的轻轻一触,凉意沁人。他仰头将冷茶饮尽,如同饮下一杯醇酒。
“走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身影在暮色里开始变得有些透明,笑容依旧清晰,“别再烧那么多元宝了,真的……堆不下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如同水墨融入夜色,渐渐淡去,最终消失无踪。
院中只剩梅清雪一人,对着空荡荡的藤椅,和桌上那只饮尽的白瓷杯。
晚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独自站了许久,才慢慢坐下,拿起宗溪方才用过的杯子,指尖摩挲着杯沿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温度。
许久,他端起自己那盏茶,一饮而尽。
茶凉了,苦得刺喉。
但他微微笑了起来。
至少这一次,告别的话,没有来不及说。
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,如同拥抱一个看不见的魂灵。
或许神明终究垂怜。
或许至深至浅的清溪,绕山过壑,终有重归之日。
他独自坐在渐深的暮色里,许久未动。
指尖下的白瓷杯沿彻底凉透,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也终于消散在夜风中。他缓缓松开手,目光落在空荡的庭院,落在宗溪消失的地方,久久没有移开。
直到夜露渐重,寒意侵衣,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彻底醒来。
他起身,异常仔细地收拾起石案上的茶具。将两只白瓷杯轻轻叠起,壶中残茶缓缓倾入一旁的花畦。
做完这一切,他并未回屋,而是走回那张藤椅边,慢慢坐下。
他没有再点灯,任由夜色将自己温柔地包裹。远处偶有更声传来,悠长而寂寥,一声声,丈量着这漫漫长夜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什么也没想,又仿佛想了很多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,晨雾悄然漫过院墙。
梅清雪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,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进屋内,并未走向床榻,而是行至书案前。磨墨,铺纸,镇尺压平。
他提笔蘸墨,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片刻,终是落了下去。
写的并非往生咒,亦非祈福经文。
而是宗溪曾说总惦记的那几道汤羹的食谱。用料、火候、时辰,一一详述。
写罢,他拿起另一张纸,却顿了良久。
最终,只落下了四个字。
“甚念。盼归。”
他将纸笺仔细叠好,与那食谱一同放入一只素白信封中,并未封口。
天明时分,他亲自去了城外的寺庙,并未像往常一样将信封焚化,而是将其轻轻投入了那尊最大的香炉中,看着青烟袅袅,携着那未封缄的口信,盘旋而上,消失在天际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殿前,仰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,长长地、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。
眼中仍有未尽之痛,眉间却已释然些许。
他转身,一步步走下长阶,背影依旧清瘦孤直,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。
至少,清山犹在,溪水长流。
或许终有一日,还能再汇。
或许等待下一次更漏声起,暮色四合。
或许等待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,于彼岸花开处,再度重逢。
凡尘流水,幽明殊途,然思念可抵岁月漫长。
梅清雪这样想着,步履沉静的踏过城门。
他回到了藤椅上。
梦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