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十七跪在榻前,紧紧握住那只尚有余温的手。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可眼眶却干涩得发疼。原来真正的悲伤,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。
他望着刘嬷嬷安详的面容,眼神渐渐变得空洞。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。耳边传来江桦焦急的呼唤,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,遥远而模糊。
江桦半跪在他身旁,温热的手掌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:“十七,看我。”
“她骗我。”谢十七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昨夜她还说……说要看我穿新做的衣裳……”
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陈氏带着丫鬟们捧着热水和干净衣物匆匆赶来。看到屋内情形,她脚步一顿,随即红着眼眶示意下人们轻些动作。
谢十七突然挣开江桦的手,扑到刘嬷嬷身上。他颤抖着替老人整理鬓边的白发,又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,就像小时候刘嬷嬷为他做的那样。
“嬷嬷怕冷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得盖暖和些……”
江桦再也忍不住,从背后将人紧紧搂住。谢十七的身子冰凉得吓人,单薄的脊背在他怀里剧烈颤抖着。
“哭出来,十七。”江桦将脸埋在他颈间,声音哽咽,“求你了,哭出来……”
谢十七却只是摇头,固执地继续整理着刘嬷嬷的衣襟。他哭不出来,明明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,可眼睛却干涩得发疼,挤不出一滴眼泪。
他只能重复着那些熟悉的动作,仿佛只要把刘嬷嬷照顾得妥帖,老人就会像从前一样,睁开眼笑着唤他一声“殿下”。
他哭不出来。
刘嬷嬷下葬那日,谢十七独自跪在郡王府的偏厢里烧纸钱。
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像极了那年冷宫里纷扬的雪。这不是他们的家,刘嬷嬷身为仆役,终究入不得康定郡王府的祠堂。
江桦站在门外,看着一身缟素的谢十七。素来都说“要想俏,一身孝”,可此刻那袭白衣只衬得谢十七愈发单薄,像株被霜打过的青竹,随时都会折断。江桦心里揪得生疼,哪还生得出半分旖旎心思。
纸钱燃尽的青烟里,谢十七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提起些精神:“嬷嬷这终究是丧事……不吉利。若是父亲母亲觉得……晦气……”
“父母亲不会这样想。”江桦轻声打断,“母亲今早还特意嘱咐厨房熬了安神的汤药,父亲让人在祠堂另设了牌位。”他轻叹一声,指尖拂过谢十七消瘦的脸颊,“倒是你……这么熬着,嬷嬷在天之灵该多心疼……”
谢十七恍若未闻,目光仍落在渐渐熄灭的火盆上。
江桦蹲下身,将人轻轻揽入怀中:“十七……你听我说。刘嬷嬷既已仙去,你更要保重自己。明日十五朝会,百官觐见,陛下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……”
他捧起谢十七的脸,望进那双空洞的眼睛:“你这副模样,叫我如何放心?嬷嬷最放不下的就是你,你忍心让她走也走得不安心吗?”
谢十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,半晌才低声道:“朝会……我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江桦凝视着他憔悴的面容,喉结滚动了几下:“你若实在撑不住,我替你告假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谢十七抬头,嘴角扯出一个几近破碎的笑,“我要去。不仅要去,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……看看永安王是如何痛失至亲,却还要强撑着面圣的。”
这不是妥协,而是一场无声的抗争。用最体面的姿态,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宣告:即便被夺走一切,永安王依然屹立不倒。
江桦将人搂得更紧了些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哭出来吧,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江桦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击破谢十七的防备。在这个处处讲究规矩的康定郡王府里,虽然郡王与夫人待他极好,可谢十七心底最信任的,始终只有他一人。
谢十七剧烈地颤抖起来,死死抓住江桦的衣襟。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浸湿了江桦胸前的衣料。
“她……她连最后……一句话都没留给我……”谢十七的声音支离破碎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江桦收紧了手臂,将人完全圈在怀中,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有节奏地轻拍着谢十七颤抖的背脊。在这个令人心碎的清晨,他甘愿做谢十七最后的依靠,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崩溃,再一片片将他重新拼凑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