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这心里话不能让孙权听见。
其实孙权也知道没什么用,他叫来道士,也只是在寻求心里寄托,就像他在脆弱无力时,会喊朝旭“神女”,会说着“求神女保佑”一类的话,只是最近或许是累了,又或许是见到了太多生离死别,他已经不怎么这样对朝旭说话了。
祈福结束,道士收拾东西,作揖行礼离开,一气呵成。
孙权也没有拦住他问东问西,一抬手就让吴范带道士离开,自己则坐到吕蒙的床脚,按住准备强撑着起身的吕蒙。
“至尊,我大概看不到至尊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了。”
“……子明,”孙权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,也没有求他好起来,只是平静地说道,“如果你真的起不来了,谁能接替你呢?”
吕蒙的呼吸很微弱,朝旭都怀疑他还能不能说出话来。
许久后,吕蒙终于发出了声音,只是那声音虚无缥缈,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您的发小朱义封将军可以接替我。他的胆识、才能,都足以为至尊所用,是很好的人选。”
朝旭以为他要推荐陆议,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推荐了朱然。
是因为他之前就和孙权说,想让陆议作为在关键时刻才能使用的秘密武器吗?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孙权沉重地点点头,最后握了一次他的手,便起身离开他的房间。
又一个次日早上,孙权正在吃早饭,亲信孙邵就带来了吕蒙离世的消息,孙权镇定地将他遣退,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勺子。
“不吃了吗?”
“……没胃口了。”
朝旭接过他放下的勺子,将饭舀起,递到他的嘴边,略带祈求地说:“多少再吃一点吧。”
“好。”
孙权沉默着吃着饭,但最终也没有吃到正常的量。
“神女啊。”
孙权再一次呼唤了朝旭曾经的身份,昨天还以为他不会再说,今日就再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他们都离我而去了呢?”他说,“我在读地图时,想起了公瑾站在我旁边为我点明方向。我在读公文时,想起了子敬曾经在榻上为我勾勒梦想。我在自己房间里看着收藏品时,想起了兄长为我拿回一件件礼物时的样子。我回到府里看见孩子们打闹着从脚边跑过时,就会想起我带着弟弟妹妹时的过去。我站在船上逆江而行时,想起了公绩与元代为我砍断黄祖大船时的英勇。我每次回建业,都会想起这是东部为我选择的都城。”
孙权一个个点着那些逝去的人们的名字,朝旭以为他的年龄在增长,过去的事情会渐渐被遗忘,现在看来,他没有忘,只是暂时不去想而已。
让孙权更痛苦的事情又来了,孙邵再次返回,将吕蒙临死前口述、让亲信为其书写的遗书递给孙权。
遗书上说,吕蒙决定把自己生前得到的赏赐全部归还,且丧事务求俭约,不得奢侈。(1)
好一会儿后,孙权才闷声流下眼泪,他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嚎啕大哭了。
“长绪,通知下去,除守城将士外,准备回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