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，

入夜，陆绩打开书房的窗户，让星色与月色同时洒入书房中，放着星图的书案紧贴着窗户陈设，确保他坐在书房中就可以观测到星星的动向。

“家主，最近县里开始有人家的孩子失踪了。” 亲信的声音从书房的门口传来，打破了静谧。

陆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绘制了一部分的星图边缘，目光并没有看向亲信，而是凝视着星图。

“这事也太奇怪了。” 他沉吟道，“前段时间到处可以捡到弃婴，到处是自己吃不起饭把孩子丢掉的，现在居然反过来有孩子失踪？这要不是妖怪作祟，就是有人盯上了健康的孩子。失踪的孩子都是多少岁的？”

“这我倒是没问。” 亲信略显局促。

“你明天去问一下。” 陆绩刚要开始观星并继续绘制星图，余光里却冒出了一抹小小的身影——那是姐姐的独子陆延，正牵着叔叔陆瑁的手，蹦蹦跳跳地闯进陆绩的院子，稚嫩的笑声清脆到有些吵闹。陆绩的目光随之变得柔和，“如果我没猜错，定是已经到了可以给大人当帮手的年龄。”

“家主，您的意思是？” 亲信面露疑惑。

“幼童容易夭折，太大的孩子已经可以成家，唯有介于之间的孩子，会是目标。” 陆绩语气低沉，话语中透着一丝忧虑，“今天很晚了，明早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打发走亲信后，陆延便自顾自地开始往陆绩腿上爬，陆绩伸手抓住陆延的手臂防止他摔倒：“怎么了？长生？”

“我刚才给他读了《山海经》，长生想让小爷爷帮忙算算哪里可以找到凤凰。” 陆瑁站在一旁解释道。

陆瑁是陆议的弟弟，自陆议离开后，便与陆绩一同留在吴郡，悉心照料陆议和朝旭的幼子。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淡然模样，仿佛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，让人难以捉摸。可奇怪的是，陆延却能与他轻松交流。陆绩曾开玩笑说，陆瑁和陆延能交谈，就和婴儿之间有着独特的沟通方式一样。

“你给一个小孩子读《山海经》？” 陆绩下意识反问，同时用手控制住坐在腿上不安分的陆延，“你给他读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孩子想听，我就读了。” 陆瑁的回答简洁明了。

陆绩心中暗叹，那凤凰本就是传说中的生灵，若真他能算出其所在，那离他算出天下一统的时间怕也不远了。

可陆延还小，现在告诉他真相，不过是在打破孩子的幻想，实在不道德。

“凤凰呀，让小爷爷看看。” 陆绩仰起头，装作认真观察头顶的星空，眉头紧皱又缓缓舒展，一连串动作做得煞有介事。让陆延睁大眼睛，满心期待地盯着他，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。最后，陆绩编道：“现在的凤凰还只是只小鸟，长得和野鸡一样，还不能叫做凤凰。”

“那要去哪里能找到？” 陆延追问。

“大概就在吴地的山中，小凤凰要一直修炼，修炼上几十年，才能成为真正的凤凰，等长生长大之后，就能看见了。”

“几十年，几十年，好远啊。” 陆延的大眼睛快速眨动着，“那不就和小姐姐说的一样，天下要几十年后才会太平了吗？”

“小姐姐？是你新交的朋友吗？” 陆绩好奇地问。

“嗯，她经常陪我玩。” 陆延笑着回答。

陆绩以为是仆人的孩子，并未多想，抱住陆延的腰将他抬起，然后塞到陆瑁手里，“好了，很晚了，小孩子要睡觉了。”

“可是我刚睡醒！” 陆延不满地抗议。

“那也要睡觉了，阿瑁，带他回去睡觉。”

陆瑁抱着在怀里乱动的陆延，目光在陆绩的后脑勺停留片刻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转身离开。

2，

次日早晨，晨光刚刚洒满陆府时，因前一晚在院子里观察天象到深夜、正在睡懒觉的陆绩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猛烈的推门声惊醒。

“阿绩，长生来过了吗！” 能够无视身份地位直接打搅陆绩补眠的人，除了姐姐和陆议，便是陆瑁。此时，陆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
“什么？” 陆绩猛地从床上坐起，脑子还一片混沌，满是未消散的睡意。他刚从与姐姐恩爱的美梦中被打断，满心烦躁，却在听到陆瑁的话后瞬间清醒。

“长生不见了！” 陆瑁见陆绩还在床上，一向平静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，完全不顾随从 “家主大人还在休息” 的劝阻，冲上前，一把将陆绩从床上拽到地上，又急忙给他披上外套，语速极快地说着：“昨天我送长生回去后，他求我再读点，我就又读了一些哄他睡觉，他听完还一直问我‘这些妖怪真的能吃吗’？没想到今天他就拖着乳娘去集市抓妖怪，乳娘一转头的功夫，长生就不见了。你怎么还没醒啊！你不是很擅长算卦吗？快点算一下他去哪里了。”

“醒了醒了，你慢点说。”陆绩已经听懂了陆瑁的意思，只是他多少因为刚睡醒，一些控制自己说话的理智还没有恢复，“肯定是因为你乱给他讲故事。他的好奇心和姐姐一样旺盛，肯定是惦记上了然后才大早上跑出去的。”

陆绩下意识回应，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指责陆瑁。

果然，陆瑁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微微发怒，“你这话说的，我带长生的时间比你们都长，我当然知道他好奇心旺盛。但昨天晚上明明是你和他说什么‘小凤凰在吴地的山中’。你难道是想推卸责任吗！”

陆绩自知理亏，默不作声。这时，亲信恰好出现，拯救了窘迫中的陆绩。

“家主，您昨天要我调查的事情 —— 咦？” 亲信一脸疑惑地观察屋内，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“回来得正好，你也是一大早就出门了，有看到长生吗？”

“小公子吗？倒是没有，小公子怎么了？”

“出门赶了个集不见了。” 陆绩神色凝重，“这个节骨眼上失踪…… 给我个字。”

“什么？” 亲信一头雾水。

“说一个字。”

“集市在北边，就‘北’。” 相比亲信的茫然，陆瑁已经明白陆绩要做什么。

陆绩因仇恨不喜欢孙氏，却又因势力弱小不得不屈居其下。除了给孙权添堵，他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八卦，如同道士一般。虽然他从未提及兴趣的起源，但陆瑁和陆议都能猜到，这与朝旭幼时穿着道士衣服行 “神女” 之事多少有些关联。当然，陆绩做这研究，也饱含着 “若是能早点算到孙策要屠我陆家，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” 的悔意。

“北。涵盖东北方向。水象。北方有水。艮宫，与水相邻。” 陆绩口中念念有词，手指快速掐算，随后果断下令：“去，派人去东北方向寻找，靠近水源的房子。长生就在那边。腿脚快的立刻过去搜查。”

“家主，东北方可能会经过孙家带来的外地人的聚集地。” 亲信有些担忧。

“怎么，你怕冒犯他们一群淮泗人？” 陆绩挑眉，眼神中满是不屑，“我们陆家的孩子不见了，我没怀疑是他们偷，他们就该感恩戴德。他孙权还要好声好气和我们四大家族交好，我连孙权都不怕，我怕他们？去找。”

“是。” 亲信领命而去。

3，

陆绩望着亲信远去的背影，心中却依然翻涌着不安。晨光斜斜地洒在地面，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——他特地选的和姐姐身上的玉佩相似的款式——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不安。

“备马。” 陆绩突然转身，对候在一旁的侍从下令。

本来那些淮泗人与他们江东人的关系就微妙，对于江东人来说，更像是自己原本的生存空间被挤占了一样。要是有人仅仅因为他们是陆氏就作对，那对于寻找陆延来说就更为致命了。

他必须得跟去。

与此同时，陆府的书房内，陆瑁正焦急地来回踱步。他的目光落在陆绩绘制了一半的星图上。他当然也听说了近日来陆续收到的关于城中孩童失踪的事情。原本他并未将这些零散的案件放在心上，他总觉得那些人不会动到陆氏头上，直到长生失踪。

“不行，” 陆瑁沉声道，“如果阿绩算错就麻烦了。来人，去顾家找我阿姊，然后是嫁到朱家和张家的族姐妹们。千万不能耽误找长生的时间。”

街道上，陆家的侍卫们骑着快马，一路朝着东北方向疾驰。沿途百姓纷纷避让，窃窃私语。有人通过最近的孩童失踪案猜测到是陆家小公子也失踪了，但也有人猜测是孙氏与陆家的明争暗斗又起波澜。

但不论如何，陆绩现在都没有心情去纠正。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视着急驰而过的景色，心中不断祈祷自己的测算没有失误。路过孙氏部曲的聚集地时，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友好的目光，毫无疑问那来自淮泗人。

随着日头西斜，不仅陆家，连吴郡的其他三大家族也派出人手帮忙寻找大半天后，陆绩的马终于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院落前。

4，

院子里，一男一女两个人被陆家的侍卫按在地上，衣服上全是泥印子。

陆绩的亲信抱着陆延伫立在一旁，小家伙还不知道害怕，正顽皮地伸着手，去够亲信剑柄上的饰品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 陆绩盯着地上的两人，冷冷地开口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