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那吧。”她说。
侍卫如释重负地把罐子放在了桌案上,然后站起来,倒退着退出了房间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甘筱站在房间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换衣服。黑衣脱下来,叠好,收进柜子里。里衣脱下来,搭在屏风上。她拿起一件干净的、柔软的中衣,准备穿上。
肩膀和胳膊上的伤,由于挥舞锄头太卖力,汗水浸透,有些感染。那些伤口本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此刻却在摩擦和汗水的双重作用下重新变得红肿起来,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透明的、黏糊糊的组织液。
整条手臂都在隐隐发涨、发痛。
她不自在地瞥向桌上放置的那个陶瓷罐子。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,拿起罐子,解开麻绳,掀开红布。
罐子里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,颜色很浅,膏体的表面光滑而细腻。气味很淡,是雨后青草一样的草药味,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。
罐子开口不大,深度却不小,膏体填得很满。她用指尖挖了一点,冰冰凉凉。膏体在她的体温下微微融化,变得更软、更滑。
她照着铜镜,找到了那些刁钻伤口的位置,她侧着身子,歪着头,费力地将膏体点涂在伤口处。
凉意顺着伤口钻进皮肤里面。
没有想象中那种刺骨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徐徐的、像一条冰凉的丝带在皮肤下游走。那凉意从伤口开始,向四周扩散,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一点一点地压下去,稀释掉,最后完全覆盖了。
伤口不痛了。
从涂上药到不痛,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。
见效很快。
甘筱拧上瓶盖,把罐子放回桌上,神色不变。
穿上里衣,走到铜镜前,将里衣的领口拉拢,系好带子,正准备去拿外袍,铜镜里,男子的背部肌肤一闪而过。
甘筱猛地放下手里的衣服,转过身,凑近铜镜。
铜镜的打磨不算精细,成像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但那些痕迹,不需要清晰的成像也能看见。它们太密了。
密密麻麻的伤口,交错排列在背部光滑的皮肤上,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痕迹。
细长而笔直的、边缘整齐的,应该是鞭痕。那些鞭痕有的已经变得很浅很浅,浅到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一道淡淡的、银白色的线。
还有刀的痕迹。那些刀痕的边缘不整齐,有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条细线,有的还留着当年缝合时留下的针脚痕迹,细密的、均匀的、像一排整齐的蚂蚁。
还有圆圆的、边缘不规则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皮肤和肌肉,然后留下了一个小洞。
是箭伤。
养尊处优的大皇子的背上,居然有这么多伤。
疤痕没有增生。有些甚至已经变得很浅很浅,浅到如果不是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这说明这些伤口不是最近才有的,而是很多年前的。
甘筱站在铜镜前,一动不动。
突然,一句话在甘筱的耳边闪过。
“总有人要害我,受了不少伤,又没人管,自然得自己学习着处理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说的是甘家。她以为那些“伤”是甘家那些人的小打小闹,磋磨人的把戏。
她没有想到,是货真价实、要人性命的更恐怖百倍的伤。
原来并不是甘家。
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甘筱心口发酵。
那种感觉很陌生,好像只有小时候才隐隐约约地感受过。小的时候,摔倒了,膝盖磕破了皮,母亲会弯下腰,轻轻吹一吹伤口,然后说“不疼了不疼了”,那口气吹在伤口上,凉凉的,就不疼了。
可后来,母亲不吹了。
后来,母亲只会说“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语气里没有心疼,只有埋怨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了。
久到她以为那种感觉根本就不存在,只是小时候的自己编造出来的、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。
好在她向来调节得快。不管心里翻涌着什么样的情绪,她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它压下去,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和冷静把它盖住,盖得严严实实的,盖到连自己都遗忘掉它的存在。
她穿好里衣,系好带子,把领口拉拢,遮住了一切。
她静静地躺在床上。
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
先是几滴,零星地打在窗户上。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从“啪嗒啪嗒”变成了“哗啦哗啦”。
现下已是电闪雷鸣。
一道亮光闪过,屋内亮如白昼。那光太强了,强到让她本能地闭了闭眼,即使眼皮再快的闭合,那光的余韵还是留在了视网膜上。
亮光很快消失。黑暗重新涌上来,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来,那声音不像是在天上,倒像是在她的头顶。
窗户似乎在震动,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。
惹得甘筱心烦意乱。她双手堵住耳朵,翻了个身。
睡着就好了,她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