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上前两步,走至元春面前,笑着说道,“抱琴服侍娘娘一日,一刻没得闲,娘娘不如让女官们先去别处用些茶点,休息片刻,让妹妹们尽尽心,伺候娘娘更衣。”
元春看了眼抱琴,说道,“就听妹妹的,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若是上次省亲,元春还只是妃位,这些女官断不敢离开的,她们要监督妃子的言行,回宫报给皇后。但如今元春已是贵妃,并深得皇后信赖,元春开口,女官们也不好拒绝。
抱琴欠身给宝钗行了个礼,笑道,“多谢薛姑娘体谅。”
抱琴原是元春从贾府带入皇宫的,自然以元春的话为重,元春要和姊妹们单独相处,她便主动领着一行女官去了别处。
待女官们退出,宝钗笑着上前扶起元春,另一边是探春扶着,宝钗道,“让妹妹们伺候娘娘更衣。”
王夫人看着她们姐妹几个,喜的眼眶通红,几乎要哭出来,“好好好,你们姐妹间亲热亲热也是好的。”
宝钗、探春扶着元春去了厅堂后专门更衣的屋子,后面还跟着黛玉、迎春、惜春。
进了里屋,宝钗借着取衣服的借口把三春打发出去,又另寻了借口把黛玉支开,屋里只剩她和元春两个,四下无人,赶忙拿出荷包拆开,将荷包里的纸条递给元春。
她之前也还没来得及看荷包,此时见了纸条上的字,几乎和元春一样倒吸一口冷气。
她哥哥果然和西州的施家搅合在一起!并且参与程度远超她的想象。
而且不只是她哥哥,连二舅王子腾也在其中。
元春脸色瞬间煞白,若只是薛文起她未必信,未必会真的按着纸条上的内容做,但荷包里不只有薛文起留的纸条,还有王子腾的。她认识王子腾的字迹。贾王两家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王子腾不是薛文起年轻气盛,心性不定,容易意气用事,王子腾不可能做没有把握、不利于家族的事。
但若真如王子腾所说,事成之后,她也终于能走出皇宫这座牢笼,离开那不得见人的地方——
纵是富贵已极,却不及寻常农舍之家,虽粗茶淡饭,但父母兄弟姊妹俱在。
宝钗看了眼出神的元春,一把拿过元春手上的纸条,就着桌上的蜡烛点燃,烧成灰烬,拍了拍元春的肩膀说道,“娘娘……”忽又改口,“表姐之前不也是恨此生困在宫里,不得半分自由。眼下便是机会。”
“我哥哥年轻莽撞,未必可靠,但姐姐总该相信二舅舅的。二舅舅在官场这么多年,从来只升不降,舅舅的选择和决断不会错。”宝钗坚定道,“姐姐只管听二舅舅的安排,省亲结束后,我来接姐姐,姐姐只管放心跟我走,其余的都交给我。去我家住几日,这天也就变了,往后姐姐只管做自己爱做的事。”贾府这边人多口杂,为防消息走漏,元春需要去他们家暂住几日。
元春不似宝钗早对薛文起所做之事有了心理准备,孟一听王子腾、薛文起所说之事心里难免畏惧,但宝钗又说的如此坦诚,好像她说的事都能轻而易举、理所应当的实现,就好像去亲戚家串一趟门,姊妹间邀一顿饭这般简单寻常。
“衣服取来了。”探春捧着衣服同迎春、惜春、黛玉一起回来,宝钗安抚地拍了拍元春胳膊,自己默默深吸了口气,镇定地笑着迎上去,问道,“你们几个绕哪儿去了,这么久才回来。”
探春笑道,“咱们这园子本就大,现在又用围幙遮挡了许多,还有很多地方不能去,险些在自己家迷了路,得亏半路遇见了林姐姐,才把我们三个带回来。”
宫里规矩大,这也不能见,那也不能冒犯,所以才挡了许多围幙,步步谨慎,让人不得自由。元春神色暗了暗。
宝钗笑着从探春手里接过衣裳,“前些日子让学这些的时候你不专心,只顾着玩,现在又迷路,等着人救。”
姊妹几个说说笑笑,很快帮元春换了衣裳,重新理了头发,这才又回了厅堂见贾母、王夫人等,最后宣了贾赦、贾珍、贾琏、贾宝玉、薛文起等人说话。
丑正二刻,执事太监进来提醒贵妃该回宫了。贾母、王夫人等不由滚下眼泪,元春心里有事,倒不似上次那般不舍别离,只叫贾母、王夫人保重身体,无需挂念。
送走元春,宝钗心急荷包之事,早早拉着薛妈跟贾母、王夫人辞别,匆匆跑去自己车上,一掀车帘,车里正坐着一身丫鬟装束的元春和抱琴!
就听车外薛文起骑马过来,提醒道,“妹妹快坐好了,咱们该回家了。”赶车的也换成了三七和钱旺。
平安至薛府内院,薛妈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宝钗车上下来的元春和抱琴,惊得合不拢嘴,又去看宝钗和薛文起。
薛文起笑着上前几步,抱住薛妈的胳膊,领着众人进了屋,边跟薛妈解释是王子腾安排的。他也不跟薛妈说施兰亭和大晋皇帝的事,只说宫里接下来几日可能会不太平,王子腾让元春出来躲几日。他夫人陈氏是个多事的,贾家又人多口杂,便让元春来他们家住几日。
薛妈最是信任她这个二哥,听是王子腾安排的,也不刨根问底追问朝廷上的事,那不是他们一个商户该管的,只拉着元春的手,在贾府离别时的愁绪忽然便涌了上来,抱着元春又哭又笑,“好啊,好啊。”
薛文起笑道,“妈也不用哭,过了这几日,尘埃落定,兴许表姐就再也不用回宫里了。”
薛妈知道元春不喜宫里生活,但元春是贵妃,再不用回宫里是什么意思?就是皇帝死了,宫里的妃子也是出不来的。薛妈一脸疑惑地看向薛文起。
薛文起笑道,“秘密。但妈即使信不过我,也该相信舅舅。一切无事,咱们只要照常过日子便好,该吃的吃,该睡的睡。”
说罢又看向宝钗和香菱,“你们两个还有凤姐姐,这几日便在家里陪陪大表姐,不要往街上和铺子里去了。我已经安排人把家里的大门、角门全锁上了,有专人守着,这几日,非必要大家尽量不要出门。”
宫里不太平,街上自然也不会太安全。
薛文起担心吓着薛妈、封姨妈,少不得又安慰了会子,天快亮了众人才散,各自回自己院子休息。薛妈院子里住着王熙凤母子三个,元春便去了宝钗院子,她们姊妹两个本就相投,自是有说不完的话,早忘了皇宫不皇宫的。
元春在宫里也听说一些施家的事,此时静下心来,倒慢慢品琢出个大概。虽然不知道施家少主是怎么说服她二舅舅的,但王子腾掌管京城大部分军权,只要他愿意,就是滩烂泥都能扶上那个位置,何况施家这位少主能杀尽侵扰大晋多年的柔然,绝非等闲之辈。
把家里老的、小的哄安心了,回了院子,薛文起自己却是焦躁起来。
施兰亭正搞事呢,他能安心才不正常。
“大爷,您快回屋合眼歇息一会子吧。少主那边有王大人在呢,定然是万无一失的,兴许您一觉醒来,这长安城啊,就变了天了。”三七劝道。薛文起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走小半个时辰了。
另一头,皇宫里。
过了丑时,出宫省亲的妃子和仪仗陆续回宫,此时看守宫门的护卫早换成了施家这边的人,伪装成省亲仪仗的精兵顺利潜入宫中。
回宫的妃子要去皇后宫殿拜见皇后和皇帝,一则谢恩,二则跟随出宫省亲的女官要向皇后回奏归省之事,皇后和皇帝若是满意,高兴了,还会给妃子或者妃子娘家降下赏赐。
只是今年,大晋的皇帝和皇后没有等来归省的妃嫔,反而是突如其来的,架在脖子上的夺命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