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卯时。
苏幸一直在床边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缓慢下落,又换来橘黄的光晕在天边亮起。
渐渐有人声从街上传来,不知哪家院里的公鸡也咯咯叫了起来,气势十足。
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璎瞑在缓慢苏醒。
将真相告知出去需要证据,但时隔多年,一时有些无从下手。或许可以说服崔芩和崔姨充当人证,但她们一家在璎瞑镇上人缘不好,名声也差,难保会遭人怀疑。
还得寻些别的法子……
苏幸发起呆,直到外头的太阳升起,阳光直直刺入眼中才回过神。他微眯了下眼,又偏头躲过阳光的直射,从床边站起身。
阳光笼罩着他,轮廓朦胧不清,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天地间。
黑发散在身后,受光线影响变为棕色,又混着几缕金丝在其中。眼眸的绿意也浅了几分,情绪淡淡。
过了许久他唇边才弯起一抹笑意,化去了眉间的雪,入了轻柔的暖春。
……
济郁……
苏幸……
耳畔似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,苏幸猛地回头看向身后,什么也没有。他现在一人孤身在巷子里,本意是去尝尝孟苒所说的陈阿姨的牛肉拉面。寻思抄个近路,没想到出了差错。
幸儿……
又是一声在耳边响起,声音飘渺虚幻,好似跨过时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苏幸揉了揉耳朵,又用手捂住,以为这样就听不见了。
他在原地默默等了会儿,感知明确的告诉他四周并没有人。
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。
苏幸抬脚正欲迈步向前,僵在半空。
苏宁……
“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……”苏幸低头自言自语,加快了脚下的动作,几步便出了巷子。说来奇怪,自从他踏出巷口,那诡异的声响也都消失不见了。
他狐疑地回头看了眼。
巷子深深,两侧墙体竖立。外界的光亮无法照进去,黑黝黝看不太清晰,但可以明确的是并没有人在。
……
陈家面馆。
现在时候尚早,但馆子里人已经不少了,低矮的木质板凳有四分之三都坐着人。有人的碗里搁了绿油油的香菜,有的没有。还有些往面碗里加了红油辣椒和醋,各有各的吃法。
“陈阿姨,你们家的面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啊。”
“过奖了过奖了,喜欢就常来!”
“说来今儿我女儿生辰,帮我做碗长寿面吧。”
“哎哟!记得帮我道声生日快乐,还是老规矩不要钱哈。”
“哈哈哈哈,好好好,话一定带到。”
生辰……
苏幸听到这二字目色暗了下,说来今天,也是他的生辰——
六月九日。
往年都是师父陪他过,后来遇见了陆晌。
今年倒是没人一起了。
苏幸寻了处位置,摇头低笑一下,随后面色如常地朝陈阿姨喊道。
“老板!要碗面。”
陈阿姨瞧着四十多,身材微胖,腰上围着围裙,手中握着块擦桌用的毛巾。白色毛巾已经有些发灰,边角也开了线。她走近高兴应道。
“得嘞!”
看到苏幸的面容又惊了下,“哎哟!好俊的小伙子,香菜吃不吃呀?”
苏幸笑弯了眼。
“吃的。”
他手肘撑桌托起腮帮子,俏皮地眨了眨眼,“姐姐做什么都爱吃。”
“你这小嘴怪甜的!”陈阿姨一抖毛巾嗔怪着,面上笑意一直没停,“等着啊,姐姐这就给你上一份豪华版,可不能让你饿肚子。”
有正在吃面的人听到陈阿姨的话,开玩笑道。
“诶!这不公平啊,我们都老顾客了。怎么还没这待遇。”
陈阿姨仰头轻扫了他一眼,故作冷淡地回道,“去去去!你要有这小伙子一半俊,嘴也这么甜,我也给你这待遇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那看来我是没这福气了。”
很快,一瓷碗装着的面就端了上来。热气腾腾,面汤上飘着香油,上面盖着层层叠叠一大片切得薄薄的牛肉,还撒上了一小撮香菜。
陈阿姨将碗轻放到苏幸面前,笑盈盈地说,“这顿姐姐请你了,可不准给钱啊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苏幸惊讶,忙推拒,“使不得使不得。”
“我说行就是行,你就吃吧。”
陈阿姨弯下腰凑近,小声说,“其实姐姐偷偷给你下了碗长寿面,长寿面可不能要钱。”
她直起身,毛巾搭在臂弯上,爽朗道。
“今儿姐姐心情好,慢慢吃啊,不够再添。”
说完陈阿姨转身就走了,又去招待下一个客人。
留下苏幸愣在原地,看着面前热气直冒的面。面香飘到鼻前,诱人得紧。他垂下头,眼睛好似也被着蒸汽所染,蒙了层雾气。
过了半晌才开口说了话,声音微不可闻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……
苏幸回到客栈,还在回味陈阿姨家的面。
桌上放的辣椒、醋、酱油,什么都没加,光是原本的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。拉面入口劲道,裹着汤汁和牛肉,第一口已觉得满满都是幸福。
用牛骨所炖的汤更是醇香,牛肉被汤浸透了。一口咬下去多汁弹牙,不难想背后的道道工序有多么细致,以及厨师所倾注的心血和热爱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长寿面,但却是极为珍视的一次。
储物戒中有细微的灵力波动——
是信令。
苏幸以为是师父的叶片信令,没想到亮起的是血雁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是一道传音。
他将血雁握在掌心,伴随灵力的缓缓注入,传音的内容也在屋中响起。
“济郁,生日快乐。”
戚常岸的声音压抑低哑,细听还有些细微的颤意,像是在隐忍什么。
自从知道戚常岸是师父的同门,还参加了自己的百日宴,对于对方知晓自己生辰一事苏幸是一点也不惊讶。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之间并未多么熟络,至少,还没到过个生辰要来祝贺的地步。
算了,好歹是一片好意。
苏幸眉眼柔和一瞬,连他自己都未发觉。
还是要说一声谢。联络戚常岸念头浮现,随着灵力极少部分的流失,血雁信令在手中闪了片余后黯淡下去——
被拒绝了。
“嗯?”
苏幸眉头一挑,神情古怪,没放在心上。
或许对方现在有些不方便。
他把信令收好,搬了凳子坐到窗边。看着窗外明亮的白日,树上被风吹动的绿叶,以及远处被层层房屋遮掩的镇长府邸。
苏幸忽然意识到,自己忘记许愿了。
他双手合十在胸前,虔诚地想着。阳光轻落在他的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朦胧的阴影。
愿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