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声难道没传到璎瞑?
他隐在衣袖下的手握紧成拳,接着又问,“宫家呢。”
“未曾听过。”孟苒摇头,细细回想后说。
“镇长也从未赐过‘宫’这一姓氏。”
苏幸迟疑着,还是问出了口,“你们对璎瞑外的地方了解有多少?”
“偶尔会有像顾公子你这样的人来我们镇上……”
孟苒说着似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说来前些年的时候,还没多少人知道我们这,好像是最近也才有外人来。”
苏幸敛去眼里的异样,面上恍然道,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那也不至于连云天宗和宫家的名号都未曾听过,怎会如此?
昨日戚常岸跟他说老镇长心里有鬼,莫非还有别的深意在其中不成?
苏幸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,索性跟孟苒在街上散步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攥着那把玉扇,一下下地用指腹摩挲。每当他在思考时都习惯性摸着手里的东西。
“顾公子,要试试我们这的酒吗?”孟苒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酒馆,跃跃欲试。
苏幸的步子微不可查的一僵,随后用玉扇轻抵下颚,笑着婉拒道。
“多谢孟姑娘美意,只是我素来不善饮酒。”
孟苒听了垂下头叹了口气,有些沮丧,“好吧……”
“孟姑娘,你可想过出镇看看?”苏幸看向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子,以对方的学识和才华,不应只局限于璎瞑镇。
“未曾想过。”孟苒看着周围自己从小到大所熟悉的街巷与人们,繁华、祥和、又幸福。
“璎瞑是我的根,我想我不会离开的。”
她说完伸手指向一处标有“李”字的包子铺,上面层层叠叠的竹制蒸笼还在冒着热气,排了个长队,“李爷爷家的包子是镇上最好吃的。”
又指了包子铺对面的一家面馆,里面坐满了人,都在“吸溜吸溜”吃着面,“陈阿姨的牛肉拉面更是一绝。”
她偏头对苏幸弯起眉眼,阳光在她的瞳孔中闪烁,深棕的瞳孔变得更为澄澈通透。
“顾公子有机会可以去试试,但切记别赶着饭点,人会很多的。”
“好,一定。”
苏幸的心被触动一瞬,想起昏暗客厅中崔芩仰靠在椅背上时说的话,她的双眼苍老无神,不知在看向何处——我没有勇气去打破真相的那层木浆纸,但你来了,这就是命吧。
他有些犹豫了,这样美好和谐的人间景象在自己眼前,真的要去做吗?
现今璎瞑的一切就如同一面结着薄冰的湖,远远看去湖水平静无波。需要一个人投入块石头击碎湖面的假象,露出底下的暗潮涌动。
假象……
苏幸这样劝慰自己。假象是要去打破的,至于结果,到时候再说吧。
……
半月过去了,关于老镇长尸骨的消息依旧没有。苏幸也曾去镇长那询问,得到的也只是个还在寻找的结果。
现在尸骨不知在何处,连带着棺材内的“往事难去”也没了下文。
笼罩在璎瞑镇的雾,是越来越厚了。
血雁信令泛着红光,时隔多日苏幸又一次联系上了戚常岸。
“我有事想问你。”苏幸坐在屋内的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令,鬓角的发丝垂到面前。
戚常岸饶有兴趣,嘴角挂着浅浅笑意,“说来听听。”抬手挥退了手下人。
苏幸头抵到桌子上,眉眼间满是疲态,“你是不是知道老镇长的尸骨在哪?”
“想知道是需要代价的。你要给我什么呢?”
信令闪烁的红光映在苏幸的眼里,与湖绿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似干涸血迹的灰褐色调。
他闭上眼,直接换了个问题。
“‘往事难去’的下一句是什么?”
苏幸抿了抿唇,使其重新变得有血色起来。他咧起嘴一笑,眼皮也掀开道缝,湖绿虹膜在此刻近乎漆黑,“至于代价……5金币怎么样?”
戚常岸听了在另一头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,红衣衣摆处的金丝雁也因此振翅,似飞若飞。他用红色手帕拭去,将笑颜收起,眼里平静无波。
“这个,金币换不起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苏幸坐直身,懒得绕弯子,盯着信令上的血雁直截了当地说。
戚常岸将方才拭泪的手帕扔到一旁,“我可以告诉你尸骨在哪。后者的话,就得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。”他唇角微勾,桃花眼里含笑。
“代价嘛……你的十滴血。”
“要我的血?”
苏幸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淡淡问道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别紧张,济郁。”
戚常岸笑意越发浓郁,眼睛微眯。
“我总不会害了你。”
现今过去半月,调查停滞不前。苏幸咬紧牙关,答应道。
“好。但是……”
他握紧拳,手心留下四个月牙,“五滴。”
“成交。”
戚常岸也不卖关子,直接说,“尸骨在镇长府邸,书房桌子下面有一暗格,推了会出现条密道,走下去就是。”
苏幸本以为只会告诉自己在哪,没想到连怎么去都说了,一时有些惊讶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济郁,我说过的。”
戚常岸笑眯眯地,缓缓开口。
“你知道的,不知道的,我都清楚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苏幸心中的警惕骤然飙升,几乎要过了阈值。他绷紧下颌,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抖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啊……”
戚常岸指尖有节奏地慢慢轻敲桌面,“哒——哒——”声响透过信令传到苏幸耳畔,连带着他的心跳好似也在震颤。与此同时伴随的一句,“一个普通人。”
戚常岸声音懒散,随意地说,“也跟普通人一样,想要这天下太平咯。”
苏幸压下心中的不安,眼睫轻颤,“你说你不会害我,此话当真?”
“这话我说了不算,要看你。”戚常岸轻飘飘地把话又抛了回去,“毕竟信不信在你,不是吗?”
“血明年元墒节一起给你,就这样。”
苏幸说完便立刻断了通讯,手止不住地发抖,背后衣襟早已湿了一片,紧贴在身上。
……
丑时三刻,镇长府邸。
苏幸穿着一身黑衣,半张脸蒙着黑布,来到屋檐上偷偷观察着。
深夜的府邸仅剩几盏守夜侍卫手中灯笼的暖色微光,在走廊间游荡。除却风声与几近没有的脚步声,落针可闻。
他弯下身子,凭借自己先前来这的记忆定位到了书房。与想象中不同,书房周围的守卫极其松懈,只有一人站在门口,头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倒是比预计的要好办……
苏幸提息放轻脚步,轻飘飘地落到地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他蹲在一个窗户前,伸手小心地打开窗,溜了进去。
书房里面没点灯,黑极了。只能隐隐看到桌子与椅背的轮廓,后面的书架更是糊作了一团。苏幸轻手轻脚摸到书桌旁,他把椅子提起放到一边,自己蹲下去摸索桌子下方的暗格。
桌子底部粗糙,倒刺有些扎手。他细细摸着,终于在接近桌子右侧边上触碰到一处细微的凹陷。顺着凹陷的边沿摸了摸,似乎就是那处暗格。
苏幸将五指指腹放到暗格处微用力,只听细微的“咔哒”一声,桌子下方的木板无声向两边撤去,露出底下的通道来。一阵寒风自下往上袭来,吹得耳畔发丝轻微起伏荡漾。
他的手轻碰通道两侧的墙壁,脚踩阶梯上,谨慎地往下探着,手下石制的触感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。
那年宫昕延洞府深处的构造,与这颇为相像。
苏幸轻吸口气排除心里的杂念,迫使自己暂时不要去想过去的种种。
估摸走了半刻钟的样子,通道深处逐渐有了细微的橘光。再接着走,挂在墙上的数盏油灯照亮整间屋子,一樽放在地上的棺材出现在眼前,与西南山葬下老镇长的棺木如出一辙。棺材头朝着入口,看不到侧面。
看来这就是老镇长的尸骨了。
苏幸快步走上前,棺材并未用馆钉封死。他把盖子揭开搭在一旁,探头向里看去,是一具散落的白骨。
能依稀看出先前是两手交叉放于胸前的安稳姿态,上面并没有很多的灰,也没有很大的异味,应是有人在定期清扫。
“得罪了。”
苏幸低声说道。他扶着棺壁弯腰伸手去触摸骸骨,指腹下微凉又坚硬,与一般尸骨并无不同。
没有发现,棺材内壁也什么都没有。
苏幸眉头微皱,这跟他所预期的不同。但他清楚这不可能,不然镇长也不会把尸骨藏在这里了。
他站直身开始打量四周。
方方正正的房间,只有棺木和墙上挂的数盏油灯。油灯绕着棺木挂在三面墙上,每面各有两盏,总共六盏。
杉木所制成的棺材外面侧壁上写了个巨大的粗体的“寿”字,字的左侧则是璎瞑的镇符。
他蹲下看这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,觉得别扭。一是“寿”字所占的面积几近镇符的三倍之多,二是字一般都写在棺材的头上,而非侧面。
像是在……遮盖什么?
苏幸想到这,又回想起山上棺木内用朱砂所描出的刻字。他从储物戒中摸出小罐朱砂,倒在掌心一小部分抹了上去。来回摩擦间还真让他感受到了掌下的凹凸起伏。凹陷处沾上的朱砂较少,还是黑的。四周占的比较多,就红了些。
没过一会儿,一段话出现在他的眼前。朱砂涂红的一片下,黑棺上所刻的字粗糙潦草,依稀可辨认。
我愧对那些孩子。
我愧对璎瞑一切。
苏幸见了这话一愣,戚常岸说老镇长心里有鬼,难不成指的是“愧”?他忽然觉得又气又好笑,湖绿眼眸参杂怒气和笑意,生动极了。
原来在这跟他玩猜字游戏呢?
算了。
苏幸拍干净手心沾染的朱砂,打算用术法掩去棺木上朱砂的痕迹。掌心白光闪过,奇怪的是痕迹仍在。
他心里一紧,凑近细看,朱砂竟已经融了进去,跟黑色棺木混在一起。
这棺材就是普通杉木制成,按理不应该……莫非是因为表面的涂料?
正当苏幸想要再次触碰棺木时,通道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——
有人来了。
苏幸伸出的指尖一缩,飞快地看了眼四周发现无处可躲。说时迟那时快,他翻身进了棺材,又伸手将棺盖合上,全程都未发出什么动静。
也幸亏这棺木够高,让他可以撑起身不碰到身下的骸骨。苏幸心里再次念道。
得罪了。
棺材里黑漆漆的,还有些闷,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沉闷难以听清。苏幸竖起耳朵细听,感知也悄悄放了出去。
来人六十多岁,步伐稳健——
是镇长。
镇长一步步踩着阶梯向下走,没过一会儿点亮油灯的屋子出现在眼前。棺材好端端地放着,与往常一样。
镇长缓步走近,神情祥和淡然。他忽然眉头一挑,看到棺材旁散落的些许朱砂粉。
苏幸听到来人脚步声愈发的近,他屏息凝神,心脏怦怦直跳,一滴汗自脸侧滑下。
他能感受到镇长在方才涂抹朱砂的地方站定,不知在做些什么。
“出来吧,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与镇长声音一同的,是苏幸头顶指节敲击棺盖的“咚咚”声。
既然已经发现了。
苏幸揭开棺盖,眼睛自黑暗回到光亮处还有些不适应。他眯起眼,镇长果然站在棺材边上正看着他。
“孩子,你都看到了?”
镇长指了指棺材侧壁的朱砂痕迹,平静地说。
苏幸手撑棺壁翻到另一侧站定,直视镇长的双眼,湖绿眼眸澄澈见底,“您知道吗?关于那些孩子。”
镇长手负在身后,缓步来到棺材正面,“关于这个……”
他略微偏头,斜看了苏幸一眼,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“要那些孩子去做什么?”
苏幸问道,他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天,一直没有头绪。
“你该去问我父亲。”镇长带着褶皱的手轻抚过棺木,眼里祥和淡然。
“我对这些不太了解。”
苏幸看到镇长抬眼看了他一瞬,又低头继续用视线细细描摹白骨,对他出现在这并不感到意外。他甚至觉得哪怕现在不打招呼直接转身离开这里,镇长都不会做出些举动。
苏幸看向棺木里张开大口的骷髅,层次不齐的泛黄牙齿在上下颚骨间竖着。
“老镇长,那些婴儿都被用去做什么了?”
镇长听到这句话面上泛起笑意,皱纹在眼尾层层堆积,笑着说。
“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。”
他随意地摆摆手,“你走吧,这里不会有答案的。”
苏幸没想到他深夜闯入的事就被这么轻轻揭过了。他忽然陷入回忆里,想起这段时间共同生活过的镇民们,他们无不都幸福、欢乐、自在。
苏幸垂下眼,轻声问道。
“老镇长就在这,为什么不告诉他们。”
“这是他的安排,他说自己死后不配接受镇民的拜祭。”
……
寅时二刻。
不配吗……
苏幸坐在客栈屋顶的瓦片上,晚风轻吹过他的面颊,带起发丝飘扬。当时镇长轻描淡写地说着,似乎对这个问题有所预料。
他放眼看向还在睡梦中的璎瞑,只有零星几处屋子还点着灯,暖光自其中透出,晕开周围一小圈。
“我愧对那些孩子,我愧……”
苏幸视线放空,小声重复刻在棺木上的话语,棺内已经散架的骷髅替代了他眼前的一切。
骷髅的嘴一开一闭,不齐的黄牙上下碰撞着,苍老沙哑不成调的嗓音从中撕扯拖拽出来。
我愧对那些孩子……
我愧对璎瞑一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