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镇长说得对,往事不应成为牵挂。放下忘掉才能更好的行进。”苏幸腼腆地笑起来,“如此看来,倒是我的不对了。”
镇长也笑,“哪里的话,我也曾好奇父亲年轻时的事。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镇长也好奇吗?”
“当然。”镇长自豪地说,“我父亲二十岁便已当上了镇长,那还是嵊缃十五年。”
苏幸惊讶,嘴巴微张,“这么年轻,也就是说嵊缃三十年时,他也才三十五岁。”
镇长笑得脸上褶子叠在一起,神情向往又钦佩,“是啊,三十五岁。”
“可惜那时我还没出生,也不知是怎样的一番风光。”他话头一转,“走吗?去看看我父亲。”
苏幸高兴地应道,“当然。但还得劳烦您带路了。”
镇长哈哈大笑,“不麻烦不麻烦,有你这样的孩子在,才有我们璎瞑镇的今天。”
二人出了府邸,一路来到位于西南的山上,镇长拄着根拐杖,步履缓缓。
行至半山腰,一座石制长方墓碑出现在眼前,上面刻着——
“平志和之墓”。
周围并未长许多杂草,看来是有人在定期清理,墓碑前还放着三颗苹果。虽地处山中,却没什么虫鸣鸟叫,颇为静谧。
苏幸将提前买好的白菊轻放在墓碑前,神情忧伤,水雾在眼眶中弥漫,哽咽道,“这么多年……总算是见到您了。”内心的悲痛泛上,他泣不成声,已说不出话来。
镇长上前轻拍他的肩,安抚着。
“父亲很长寿,一百一十岁离开的。于他而言,这一生带着镇子发展起来,让大家安稳又幸福,已经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苏幸垂着头,低喃道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山间西北方向忽然刮起一阵疾风,将二人的衣袍吹起波浪。苏幸垂在脑后的发丝已来到身前,落在肩头。他心想。
起风了。
镇长抬起如枯枝般的手臂,感受着穿过指缝的风,笑道,“父亲,您也这么认为啊。”
苏幸看着在笑的老人,还带泪的眼睛深处无波无澜。从头到尾,他的难过悲痛都是假的。
感知告诉他,这座墓碑下方——
是个空棺。
……
夜里。
白日祭拜完,与镇长分别后,苏幸便回了房,坐在床头整理思绪。
老镇长被葬在哪里去了?看镇长的反应,他似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尸体消失了。自己身处璎瞑,人生地不熟。
苏幸脑海中灵光一闪,心想。
要不把事情闹大吧。
身形几个起落,他已回到老镇长墓前——平志和。
“得罪了。”
话音刚落,凌阑剑出鞘,一道剑光之后,棺木暴露在眼前——是口黑棺。
苏幸伸手掀开棺盖,棺钉的封禁丝毫未阻碍到他。如他所想,是空的。但在棺中侧壁好似刻有什么。
灵力所成的光团飘浮到棺内,只见上面刻着跟镇旗一模一样的图案。在图案的右侧还有句话——
“往事难去”。
图案和字均用朱砂勾了出来。
苏幸眼睫微眨,想起镇长所说的话——往事如烟,璎瞑新生。与前半句相矛盾。
所谓的往事指的是?
莫非老镇长……真知晓些什么?
苏幸将心中疑团先搁置,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老镇长的尸骨。
他有种预感,找到尸骨之后,一切都将迎刃而解。
……
次日,辰时二刻。
苏幸下楼来到客栈大堂,听到有人在小声讨论着什么。
“你知道吗?老镇长的尸骨被盗了!”
“是啊,今早还在和我妈说这事。”
“真是的!老镇长待我们那么好,谁这么丧良心!”
“没事,镇长已经派人去找了,相信会找回来的。”
“佛祖保佑,一定要找到啊……”
苏幸嘴角轻挂着笑。
看来成了。
他故作匆忙地赶到镇长府邸门前,急切地敲门,“咚咚咚——!”
“谁——”侍从开门时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。
“镇长……镇长在吗!”苏幸喘息着,脸颊泛着粉,一看便知是匆匆跑来的。
侍从认出了他,“镇长一早便出门了,到现在还未回来。公子可有什么事?”
苏幸抓住侍从臂弯处的衣襟,喉结微动,咽口唾液润了润干涩的喉咙,赶忙问,“可知到哪去了?”
“呃……这我还真不清楚,公子可以去老镇长所葬之地看看,兴许在那。”侍卫噎住,随后凭自己陪在镇长身边多年的经验猜了个方向。
“多谢!”苏幸转身就往西南方向奔去,很快便不见身影,留侍卫一人站在门边。
臂弯衣襟已被方才抓得皱皱巴巴,侍卫默默地伸手抚平褶皱,神情无波无澜。
苏幸赶到老镇长的墓前。
果不其然镇长真如侍卫所言在此地,背对着他,两侧还站有腰间别着长刀的壮汉。
“镇长!”苏幸出声喊道,额间蒙上一层细汗,上气不接下气。
两位青年将刀横在镇长身前护着,厉声呵斥。
“何人!”
镇长转过身一见是苏幸,愣了下,回过神后让旁人把刀收好。
“孩子,你怎么来了?”
苏幸哑声,“老镇长怎么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怎么会……?”
镇长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哎……也不知是何人所为。但你无须担心,璎瞑镇这么大,总会找见的。”他弯腰指了指棺盖上的划痕,以及四周崩裂的土块。
苏幸凑近蹲下细看着馆内,忽然道,“老镇长是不是……从未在这里过?”
“为何这么说?”
“按常理,老镇长前年去世,两年过去这棺底应留有痕迹才对,但现在……”
苏幸指着棺材底部,上面散着灰尘和还新鲜的土块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镇长低眉沉思,“你的意思是,我父亲可能下葬时就已不在其中?”
苏幸摇头,猜测道,“也不排除刚下葬没几日又被转移了。”
“我更倾向后者。”镇长看着棺木,“那天我亲眼见封棺再到入土,不会错的。”
苏幸起身面向镇长,恳求道,“我可否跟您一块儿去寻?一日见不到老镇长入土为安,我一日睡不着觉。”
“好孩子,你的心意我心领了。但……”镇长别过头,没看着他。
“此事重大,你就不要插手了。”
“好……”苏幸声音沙哑,逼着自己应下。
镇长见他如此伤心,有些不忍,出声安慰道,“你也别太过担忧,有消息会告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……
“客官,你要问我可就问对人了!我人送外号璎瞑百事通,就没有我不清楚的事。”店小二头扎着白巾,谄媚道。他见来人气度不凡,一看便知是个大主顾。
苏幸把玩着手中的玉扇,神情散漫,随意道,“那你说说,咱们镇的镇符有何深意。”
店小二哑住,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。随即很快反应过来,“镇符啊……这可就大有讲头了。”
他笑得眼睛眯着只剩条缝,嘴角咧开,层次不齐的黄牙齿露在外头。
“镇符还是老镇长当职时定下的,已七十七年之久。老镇长说,璎瞑镇虽然地处偏僻,又位居东北,但早晚都会繁荣起来。残月残缺,光辉不减。再者,开口朝下的残月少见,更意味着我们璎瞑的独特,是旁人难以复刻的辉煌。”
店小二说着,意往神驰,仿佛身处在还未发展起的璎瞑镇中,老镇长的壮志豪言让他心驰澎湃,已恨不得为璎瞑贡献自己的所有。
“嵊缃三十年。”苏幸淡淡道。
店小二“啪!”合掌喝彩,“客官真是聪慧过人!正是嵊缃三十年所设立的镇符,一直沿用至今。”
“说来……”店小二神神秘秘的,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。
“客官你可能不知道,老镇长是老来得子。”
“哦?”苏幸被激起了心趣,一枚银币悄悄递到对方手中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得嘞!”店小二将银币收好,笑得更开心了,两排黄牙大咧咧地袒露,“嵊缃四十五年,老镇长才有了孩子,还是唯一的独子,也就是现在的镇长。那个时候老镇长年岁已经……”他比了个五的手势。
“倒是不小了。”苏幸眉头微挑,饶有兴味。
店小二见他这么感兴趣,又接着说,“老镇长年纪轻轻,二十岁就已上任。这孩子得来不易,按理说是含嘴里怕化了,捧手里怕摔了,职务也应……”话音一顿,他轻微摇了摇头,略微俯身凑近,小声道。
“然而镇长上任时,是老镇长故去的时候。”
苏幸听了心想,这倒是奇了,这老镇长活了一百一十岁,镇民都称赞他无私、节俭、清廉,应对职务并不是十分看重。但他的孩子大半生已过,六十岁才接任镇长一职。
换而言之,现在的镇长年岁六十二。
“孟娘一事,你可知道?”
店小二尬笑两声,“哈哈……客官你要这么问,那自然是知道的,但不太详尽。”
苏幸摆摆手,不太在意,“无妨。”
“那要说这孟娘啊……”店小二叽里呱啦讲了一通,倒是跟苏幸在茶馆听说书人所讲的没啥差别。
店小二见苏幸神情没什么变化,谄媚建议道,“客官你若对此事感兴趣,可以去崔家看看。她们家有一老人应还清楚这些,她是我们镇上年纪最大的。”
崔姨母亲?
苏幸讶然,这他倒是没想到。他又递给店小二一枚银币,把人打发走了。
迟些时候去拜访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