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装横简陋,杂物堆在一角,细细的烛火努力照亮着房间。崔姨家不朝阳,外界光亮难以照进,昏昏暗暗。
苏幸扶着崔姨母亲坐下后,自己才落座。他关切问道。
“大娘,这些年我离开镇在外修行,一直没寻得机会。如今可算是能来见您了,可还过得好?”
崔姨母亲疲倦地叹口气。
“哎,也就那样。”
二人聊了会儿家常,苏幸这才把话头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了过去。
“对了,这些年我习得医术,算是小有成就。大娘若不嫌弃,我还可以帮您调理调理身体。”苏幸眼眸似装着微光,看去亮晶晶的。
“我老了,不必为我担心。”崔姨母亲摇头,她眼里忧色渐浓。
“只是我女儿,要是我走了她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大娘说的可是崔阿姨?”
苏幸停了下才继续道,“说来今日我也碰见崔阿姨了,她看上去与我曾经医治的病人有些相似,像撞了邪。”
他说完似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不妥,赶忙摆手。
“大娘,我没那个意思,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撞邪?”
崔姨母亲低下头沉思,这么多年没少找人给女儿看病,都说是疯了。
她微掀起眼皮,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,问,“小顾治过类似的?”
苏幸叹息一声,“确实治过。但大娘,我今日也只是匆匆看了几眼,不算具体,不能做数的。就说来听听。”
“能治好吗?”崔姨母亲已经不抱希望,但还是问了问。
苏幸没摇头也没点头。
“七成把握。”
“七成……”
崔姨母亲喃喃自语。她心想,最后一次,再试试。
“小顾,帮大娘看看吧。家里还有些许积蓄,你若觉不够,我再找人筹。”
苏幸一听,忙道。
“不用不用,大娘当初帮我们家那么多,不要钱的。”
他似是怕老人心里过意不去,补了一句,“如果真要,大娘您以后多准我常来串门便是。”
崔姨母亲听了弯眉笑起来,面上皱纹堆积。
“那好。”
她靠着椅背,身上气质平静祥和,是这个年纪的老人特有的。
……
在崔姨母亲的引领下,苏幸上了楼。他见崔姨母亲先敲了敲门,在里头传来动静后将门推开。里面漆黑一片,隐隐看到一张床,一个人。
苏幸偏头对崔姨母亲小声道。
“大娘,您先歇着。我想单独跟崔阿姨说说话。”
崔姨母亲点头,拄着拐离开了。
苏幸轻踏进门,合上门后抬手下了层结界,以确保里面的响动不会惊扰到外头。他夜视能力极好,看到崔姨垂头坐在床边,不知在想什么。
苏幸手上结印,悄无声息的在他和崔姨间下了道术法——
崔姨无法开口说话,识海间的交流无疑更为适合。
他开口,“崔姨?”
青年清朗的嗓音在房中响起。
崔姨抬头,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。她看不清来人面容,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【这是谁?】
苏幸自我介绍道。
“我是小顾,与您母亲是熟人。”
【呵,又一个套近乎的。】
“不是套近乎的,崔姨您误会了。”苏幸说。
崔姨发现对方像是能听见她说话般,神情愕然。
【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?】
“可以这么认为。”
【你……目的是什么。】
“自然是治好你的‘病’。”
苏幸笑着,他指尖现出灵力,照亮四周,俊俏美艳的容貌清晰可见。
“来聊聊天吧,崔姨。”
【是你?!】
苏幸颔首,他在屋中的一把木椅上坐下。
“没想到街上匆匆一面,崔姨还记得我。”
【那个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】
崔姨冷哼,厌恶、恐惧和憎恨在她眼底交织,手也攥紧了身前的衣襟。
“崔姨见过?”
苏幸伸出手,血雁信令静静躺在手心。
崔姨看见后作势又要去抢,被躲开了。
【给我!】
“告诉我缘由,就给你。”苏幸将信令收起来,神情柔和,语气平静。
崔姨白了他一眼,鄙视道。
【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,在这装什么?】
苏幸笑着摇头,姿态松弛闲适。
“不是,我跟这枚信令的主人算不上熟络。一面之交而已。”
【那又如何?】崔姨不屑地问,面露不耐。
“崔姨跟他有过节?我猜猜……”苏幸故意拉长语调,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喉结。
“你的嗓子是这么被毁的吧。”
崔姨惊到说不出话,半晌后才道,【你怎么……】
苏幸立起一根食指于唇中,湖绿眼眸带着深意,笑意盈盈。
“秘密。”
没来由的,崔姨背后漫上一层寒意,冻得她打了个抖。
苏幸吐字缓慢,笑得慵懒又肆意,“你帮我,我也帮你。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?”
他两指间夹着血雁信令,立在半空,“当然,先给你也不是不可以……崔姨可要如实告诉我,要是隐瞒一点,我都有办法知道。”
崔姨犹豫许久,面前的青年一直带笑,明明是昳丽绝色的姿容却让她恐惧万分。
【好……但你先给我。】
“成交。”苏幸将血雁信令交到对方手中,“请讲吧。”
【那时……】
……
夜里山林漆黑一片,只闻蝉鸣。月光映照出的树影在风的吹拂下张牙舞爪,似厉鬼猛兽。
小女孩打小便听着孟娘的故事长大,对此深信不疑。母亲在嵊缃三十五年生下她,现在她已经五岁了。
那段时日的镇子得知孟娘在选仙童,家家户户都多生孩子,生多孩子。
镇上大夫说她出生发育不全,未来都无法生育。她不懂这些,只知道人们看她的时候总带着奇怪的视线。
小女孩懂事孝顺,年纪尚小,已经开始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。像扫地,清洗锅碗瓢盆什么的。
听母亲说,她有个哥哥,十年前成为被孟娘第一个选中的仙童。未来的某些日子,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。
小女孩时常坐在家门的门槛上,用手撑着脸颊心想,什么时候能见到哥哥呢?
仙童她不太懂,她只知哥哥是神仙。
镇上时不时传来婴啼声,每每听见,小女孩都知道,她又有弟弟妹妹了。
有时有些人家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,一夜间消失了。他们都为此高兴,明明日子穷苦仍大设宴席庆祝。
他们的孩子被选中为仙童了。
一次夜里,她起夜。不想劳烦熟睡中的母亲,便一个人出了屋子。
屋后的树林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啼,但戛然而止。小女孩停下去茅房的脚步,心里困惑地想。
孟娘?
她压着步子,悄悄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。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
“记不清了,大人要就带走。”
“真是搞不懂,娉山离此地这么远,大人何故这般折腾?”
“大人的心思岂是你我可得知的?快走吧。”
离得越近,谈话的声音越清晰。
她躲在一棵树后面,探出半个头,看见两个青年在交谈着。
一个青年怀中抱着婴儿,手捂住了婴儿的口鼻,婴儿面色青紫——
被活活捂死了。
另一个青年拿着玉,上面刻有血色雁子。他们侧身站着,小女孩发现他们的后脖颈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。
小女孩心想,这是孟娘派来的神仙来接仙童吗?
她怯怯出声。
“哥哥?”
她的哥哥是神仙。
“谁?!”抱着婴孩的青年惊道,警惕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拿着血雁的青年走上前,发现是个小姑娘。
“小孩,不碍事。”
他蹲下身,手中出现粒白丸,笑着问,“吃糖吗?”
小女孩见这大哥哥跟变魔法似的,高兴地说,“好。”
哥哥是神仙,这也是神仙。
神仙哥哥。
她拿起白丸,抬眼看过去。琉璃珠般的眸子透亮澄澈,好奇又懵懂。
“你是神仙哥哥吗?”
血雁在青年手中握着,他面容俊俏柔和,带着温润笑意。
“是啊,快吃吧。”
神仙哥哥真好看。
小女孩将白丸放入口中,那糖入口即化,很快便来到咽喉。
只忽觉一股灼烧感出现,痛得她弯腰想把糖咳出来,但无济于事。
喉咙像是在被火烤,她哭,跪倒在地上,眼泪一直流。
这不是糖吗?
拿着血雁的青年见她吃下,起身对着同伴随意道。
“走吧,解决了。”
小女孩看着背对她逐渐离去的两个青年,他们后颈的图案如出一辙。
她疼到昏厥,天色渐亮才恢复意识。
小女孩张口想喊妈妈,喉中却只发出“啊——啊——”的声响。
她说不出话了。
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回到家,翻出纸笔将看到的图案画下,藏了起来。
……
【就是这样,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。】
“你画下来了?那张纸呢。”
苏幸抓住其中关键,立刻问道。
崔姨摊开手,无奈地说。
【一次大雨,家中进了水,晕开了。】
苏幸听了眉头微皱,“还记得是什么样吗?”
【小时候记得,越长大越记不到了。】
“纸还在吗?可否给我看看。”
崔姨起身,从床板夹缝间取出一张叠起的被水泡得皱皱巴巴的纸来,递给苏幸。
【你直接拿去就是,反正什么也看不出来。】
苏幸将纸摊开,纸张发黄发褐,还长着霉斑。又旧又破,掉地上都不会有人捡的程度。只见上面有着椭圆形的模糊轮廓,中间画的什么早已糊作一团。
“他们当时说的什么地方?”
崔姨摇头,眼神有些昏暗,【记不清了,只隐隐记得冰杉还是什么。】
苏幸低头想着,冰杉?什么音会和这个相似?
他脑海中灵光一闪,开口道。
“娉山?”
崔姨想了想。
【好像是这个,我也不确定。】
“罢了。比起这些……”苏幸抬头看向对方。
“你抱住孕妇,是为了保护孩子?”
【嗯。】
“为什么?我听闻这几年璎瞑镇并未有婴儿失踪。”
崔姨点点头,平静地道。
【你说的不错。孟娘选中仙童的日子,我哥哥是第一个,我五岁那年之后就没再怎么有婴儿被选中了。听老镇长说,孟娘手下仙童人数已够,未来都不会来了。】
“你哥哥是哪一年?”
【嵊缃三十年。】
“你五岁时呢?”
【嵊缃四十年。】
苏幸垂下眼眸思索。
十年啊……
他问,“老镇长他知道吗?”
【你说的是,仙童?我不清楚,但你或许可以问问他的儿子,也就是现在的镇长。他应该知道什么。】
崔姨停了片刻,眼里闪过一丝痛苦,【至于我做的原因……】她抓紧了身下的床单,带着老年斑的手用力到发抖。
【你就当是后遗症吧。那些婴儿不是被选做仙童,都死了。】
小时候的她不懂,长大以后,她才知道那人怀里的婴儿,已经死了。明明上一秒还在哭……
苏幸无声地叹了口气,移开话题,“你的嗓子应是被毒哑了。这么多年过去毒素深根,有一定可能治好,要试试吗?”
崔姨没有犹豫,直接道。
【不用治。这么多年了,早已习惯。再说,我七十二,没必要了。】
“今日多谢。以后若有需要的话,就把它摔碎吧。我会来帮你。”
苏幸递出一片白水晶制成的羽毛,跟反噬时师父所给的青叶效用是一样的。他接着说。
“或者赠予你想护的其他人。”
崔姨伸手接过,神色和缓下来。
【谢谢。】
苏幸站起身,“我离开后不出一刻钟,术法便会失效。”
他来到房门前,手贴在木板上撤掉结界,微微偏头。
“有什么想跟你母亲说的,就去吧。”
崔姨没吭声,看着手里的血雁信令,心里没有实感。
苏幸来到客厅,崔姨母亲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,呼吸轻浅带着倦色。没来由的,苏幸想起了师父,他脚步放轻,离开了崔家。
崔姨站在昏暗的房中低着头,攥紧血雁,高举手臂将其重重砸在地上。
碎片四散,像极了散落的鲜血。
时隔多年,第一次松了口气。
六十七年的无法言语,
四十七年的杳无音讯,
没想到在今天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