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内外的人们齐声高喊道,“新年快乐!!”
窗外烟花爆竹响起,轰轰烈烈,照亮喧嚣人世。
苏幸和沈寂服下匿息丹,眨眼间已从茶馆中消失不见。
改良后的匿息丹时效是三个时辰,他们将自己隐于巷内,还未往家的方向去,不确定是否脱离了监视。
与此同时,茶馆的一处角落,一人掏出信令传音道,“公子,那两人不见了。”
信令亮着光,低沉嗓音从中传出,“找。”
苏幸凑到沈寂耳畔,压低声音说,“长卿,要先出城吗?”
沈寂摇头,审视着巷外来来往往的人群,“不必,有人的感知覆盖了全城,他们跟丢了。”他握住苏幸的手,轻轻揉搓下安抚道,“再等等,我们就回去。”
“公子,他们似乎出城了,城里没有他们的气息。”
“继续找。不要依赖感知,他们有办法藏匿,地毯式搜。”
距离太短,沈寂和苏幸无法使用缩地千里瞬移到深巷,只能一点点摸过去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苏幸察觉到有人在靠近。
沈寂牵着他,往巷子深处退去。
芫青城的每一寸地方沈寂都格外熟悉,没几下就跟那人绕开了。
再过两道弯,就是回谷的阵法。
苏幸和沈寂屏息敛气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零点过后,街上行人渐少,大多数人都回去歇息了。他们二人身上着装都是白色,在有些空荡的街上过于显眼,一直在暗处穿行。
没过多时,便来到了阵法所在的巷子中。
正当沈寂打算向着阵法走去时,被苏幸拽住了。
“长卿……”
苏幸说道,握住沈寂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有人。”
沈寂顺着苏幸视线看过去,一人从暗处走出,正是在街上拾起面具的那位。
他并未感知到对方的存在。
那人眉眼含笑,神情放松惬意,似已胜券在握,“二位跟我去坐坐?”
沈寂神色骤冷下来,“不必了,多谢少侠好意。”
苏幸手搭到腰间的剑上,警惕地问,“你是谁?”
“啊!”那人有些惊讶,似乎才意识到,“忘记自我介绍了。在下……”
他咧开嘴笑道,“陆晌。”伴随着话音落下,面容发生变化。
变为了苏幸日夜无法摆脱的梦魇。
苏幸面上表情不变,“陆晌?没听过。”
“陆少侠,我们并不认识你,莫要再纠缠不休了。”沈寂冷声道。
陆晌仍然笑着,语调柔和亲昵,“那真是可惜了,芫青城好歹也是我挚友的居所,还寻思着能遇到熟人呢。”他指尖微动,苏幸所戴的面具瞬间四分五裂,散落在地。
他佯装惋惜地说,“这么好的面容,遮之可惜。”
失去面具的遮挡后,生理性的不适与厌恶剧增,苏幸强压下怒气,皮笑肉不笑道,“陆少侠管得有些宽了吧。”
美人生气也是美的,眼里的怒火都如有实质要烧到心头。
“二位要去哪?不妨带我一同。”陆晌丝毫未受影响,“况且,你们气息尽失,连我都感知不到。是做了什么呢?”他上前一步拉进距离,话语中给人的压迫感剧增。
“我猜猜,吃了丹药?”
“铮——!”
变了样的凌阑剑出鞘,剑身幽蓝流光已变为青绿色,充斥着勃勃生机。剑尖直指对方眉心,苏幸湖绿色眼眸满是冷意,他厉声警告道,“再靠近,休怪我不客气!”
气氛转瞬剑拔弩张,空气都紧张起来。
陆晌抬手打了个响指,十位紫阶修士霎时包围住他们二人。
“跟我去坐坐,不为难你们。”
苏幸气笑了,剑上流光受他的心情躁动起来,“有你这么请人的吗?”
“这么多紫阶……”沈寂垂眸思索片刻,又看向陆晌,问道,“你是宫家人?”
“这位修士好生聪明。”陆晌鼓掌称赞,看起来高兴极了,“其实我还有个名字。”
他唇轻启,一字一顿道。
“宫昕延。”
陆晌……
不,宫昕延。即使宫家势力滔天,寻得异香相关的古书也十分不易。更别提控香丝的炼制,件件材料都是世间稀缺之宝,花费的金钱先不谈,光是手底下白阶修士就折损一位。
自那日苏宁逃脱后,他便一直在寻找对方下落,难得遇到两位他觉得与苏宁有所关联的修士,断然是不可能放他们离开。
“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,长卿。”苏幸不屑地扫了眼围着他们的修士,将剑收回剑鞘内。
沈寂语气冰冷不耐,“带路。”
宫昕延示意手下人让出一条路,侧身道,“请。”
匿息丹时效还剩一个半时辰,仍有机会。
行至半路,宫昕延偏头问道,“可否有幸知道二位的字?”
苏幸冷笑出声,开口满是嘲意,“呵,做梦。不知何缘何故拦住我们去路,这就是宫家的待客之道吗?”他言语讽刺,“真是好极了。”
宫昕延也不恼,态度放的极低,“我与我挚友许久未见,找到些他的蛛丝马迹实属不易,二位多多担待。”
当然如果除去包围他们的紫阶修士,话会更有可信度些。
三人来到一处颇为隐蔽的酒馆,在漆黑巷子中不细看难以发现有扇小门。
酒馆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在,或落单或结伴地喝着酒。
沈寂和苏幸坐在一侧,宫昕延坐在另一侧。
沈寂指节轻敲木桌,淡淡开口,“说吧,你想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不着急,边喝边聊。”宫昕延轻笑,让手下修士送来两坛酒——是桂花酿。他为对面二人分别倒上一杯,又给自己倒上一杯。
“请。”
苏幸隐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,指甲在掌腹留下深深的压痕。他努力遏制住内心的波澜,往日情形在眼前浮现。
一杯下了药的桂花酿。
困他四十七年。
宫昕延见他们没动,略挑起眉,“怕我下东西?”于是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,“这下可以了。”
他伸手示意,面上温柔地笑着,“请。”
沈寂知晓苏幸对酒的抵触,先行喝了一口。正准备替对方拒绝时,坐在身旁的苏幸一把握住酒杯,微仰头饮尽,神情平淡,“别耽误时间,想问什么快问。”
苏幸视线似剑扫向坐在对面的人,又快速收了回去,“大过年的,我也不希望见血,不吉利。”
宫昕延手撑着下巴,手肘抵在桌上,笑眯眯的,“二位什么关系?”
“挚友。”苏幸两臂交叉抱在胸前,随意道。
“挚友啊……真好,现在还在一起。”宫昕延垂下眼睑,似在回忆,“我那位挚友也不知去哪了,找得我好生幸苦。”
苏幸只觉得对方假惺惺,反胃感漫上。他强行压下,不耐道,“还有什么想知道的?快说。”
“你们的指尖血,不用给我,看看就好。”宫昕延眼神示意了下苏幸抱在身前的手,回道。
沈寂皱眉,不太赞同,“这大过年非得见血不可?多不吉利。”
“自然不能白看,会给予二位补偿。500万金币,可满意?”
苏幸冷然笑起,“宫家真是大手笔,500万说给就给。不就一点血?给你看便是。”他指尖灵力一闪,血滴渗出,并无异样。
自从得知补阵规律后,没再出过差错。出山也是挑着不用间歇的日子,不怕看出什么端倪。沈寂与苏幸动作一样,血液流出,颇为正常。
“看够了?”苏幸反问,不耐烦的情绪明显。
宫昕延面色不变,“自然够了……”他忽然抓住苏幸的手腕,又用手指迫使其掌心坦露,指甲留下的月牙痕迹深深。他抬头直直望进那湖绿的眼眸,质问道,“你在紧张什么?”
苏幸眼神一暗,想抽出手,奈何对方握的紧,根本挣不开。
沈寂见了,一道灵力打向宫昕延的腕间,这才让二人分开,不悦地说,“你要看的给你看了,还要如何?”
宫昕延摸了摸已经发红的腕处,笑道,“开个玩笑罢了。”他接过手下人递来的储物戒,放在桌上,“500万金币,一分不少。”
苏幸揉着方才被捏痛的手,给不出一点好脸色,强忍想骂人的欲望,“还想知道什么?”
“二位的字。”宫昕延问道,看着苏幸的视线如有深意。
“字?礼尚往来更为合理吧,宫少爷想知道我们的字,自己的也报上来才对。”沈寂道。
宫昕延微微颔首,“确实如此,在下字执献。”
苏幸在心里默默地想,倒是跟之前一样。
“长卿。”
“子离。”
沈寂和苏幸一前一后回答,后者是现编的。
“姓氏可否告知?”宫昕延笑盈盈地看向对面二人。
“沈。”
“顾。”
宫昕延默默道,“沈长卿,顾子离……”
沈寂冷漠地说,“满意了吗?宫少爷,可否放我们走了?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,二位可认识我的挚友——苏宁,或者说,苏济郁。”宫昕延始终笑着,为人雍容尔雅,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。
沈寂低头想了想,摇头否认道,“不认识,未曾听闻。”
宫昕延有些可惜地叹气,“那真是不凑巧,耽误二位时间了。”他像是要放他们走了,谁料话锋一转,“我看和这位顾少侠颇为有缘,交个朋友如何?”
苏幸眼中要凝出冰霜般,“不如何,不熟。”他声音冰冷,讥讽着,“我可不敢和宫少爷做朋友,不然哪一日就要跟那位苏宁一样了。挚友不算,通缉犯倒是一位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宫昕延停顿片刻,忽然道,“济时拯世毋知闻,郁郁悲悯怜众生。这世间要是少了他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大乱呢。”他眉眼低垂,似在惋惜,又似在担忧。
苏幸面上神情险些稳不住,在内心唾骂。
虚伪至极!表面上说的这么冠冕堂皇,到头来不还是为了一己私欲!
“该问的都问完了吧。我和子离对宫少爷与挚友的往事并没有兴趣,可以走了吗?”沈寂耐下性子,出声问道。
“不急。”宫昕延敷衍地摆摆手,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不好的预感在苏幸心中节节攀升,手心已经出现层薄汗。
宫昕延笑容变大了些,他笑得危险,指尖轻轻抚过杯沿,一字一停道,“等药效发作啊……”
沈寂神情微变,他忍住想要看向苏幸的欲望,愠怒道,“发作?”
苏幸刹那拍桌起身。
“砰!”
“宫少爷真是好样的,活该找不到你挚友。”另一只手背在身后,握着一粒抑制反噬的丹药。
沈寂也站起,挡在苏幸身前,白阶修为威压压向宫昕延,苏幸借此空档将药服下。
宫昕延面色不变,仿佛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威压,而他手下的紫阶修士已经跪倒在地上,直不起身来。他神情温和,似感受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,食指轻点杯沿,姿态闲适。
“别那么紧张,你们若不是我要找的人,自然无事发生。”
苏幸目光跃过沈寂肩头看着宫昕延的笑颜,掩盖住眼底的杀意。只见对方停下手中的动作,笑容收起,视线丝毫不带遮掩地盯着他,轻声开口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苏幸感受到腰间凌阑剑在微发着烫,看来宫昕延给他们吃了催动异香的药物,以致阵法不得不努力运作来压制。他有些庆幸自己方才服了药,不然指不定现在会出什么岔子。
湖绿眼眸宛若深潭,冰冷地看向对方,“没有异动,满意了吗?”
宫昕延既有所预料又有些意外,他没说话,过会儿才重新笑了起来,“满意了,二位可以走了。”
沈寂牵起苏幸的手,对方体温有些偏高。他带着苏幸快步离开酒馆,像在躲什么蛇蝎猛兽。
匿息丹时效还剩半个时辰。
沈寂在深巷中左拐右绕,确保不会有人跟上后,来到阵法所在处,回到谷中。
他不确定副作用何时起效,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,只得先将苏幸带到自己屋内。他让苏幸坐到床上,俯身关切问道,“可有什么不适?”
苏幸手撑在床榻侧沿,摇了摇头,“还没有。”他将凌阑剑放到师父手里。
沈寂感受到剑身稍微烫手的温度,目色沉沉。他用灵力试图将还未发出来的热量镇压,但收效甚微。
看来这次反噬,会是一场苦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