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幸沉默,这段时间的昏迷让他仿佛又回去了黯淡无光的日子,还没有缓过神来。他的眼眸空洞,思绪已然不知飘到何处。
沈寂如今已不放心让苏幸一个人呆着,生怕那日情景重现。他将视线移向窗外。
枫树在院中扎根,叶片随风摇曳,好似回到还在宗门的那段时日。
他看着眼前的景象,有些黯然神伤,心想。
苏昭、陆慕,我该怎么办?你们的孩子该怎么办?
一阵微风裹挟草叶清香自窗外吹来轻抚他的脸颊,似在安慰。
沈寂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,在心中回答。
好,我知道了。
苏幸总算将杂乱的思绪收回,他撑起身,对沈寂低声道,“师父,我昨天失控了,抱歉。”
“不必道歉,错不在你。”沈寂站起,屋内桌子靠在床边,木凳在边上放着。他走到门前,“这些日子你好好休养,有事找我。”
苏幸愣住,看着沈寂的背影,“师父,我不回自己的屋子吗?”他认出来这是师父的住处。
沈寂推门的手微顿,沉默片刻,说,“你在我这住下,养好了再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苏幸应声。之前逃回来时也是在师父这养伤,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沈寂离开了,临走前他分了缕神魂轻绕在苏幸腕间,以便对方联系他,也方便自己盯着苏幸不再做出自毁行径。
苏幸环顾四周,发现凌阑不在身边。师父房间空荡荡的,除了桌上的几个瓷瓶。
他坐在床上看了看,似乎是很普通常见的丹药。
没过多时,门“吱呀”响起,苏幸看过去。只见沈寂用瓷碟端着五个蒸好的粽子进来,他将碟子放到桌上,上面还冒着热气,在缓慢的向上飘。
苏幸瞧见了,眼里光芒一闪,惊喜地说,“豆沙粽?”
沈寂轻点头,粽子包好了几日,一直放在储物戒里,储物戒里时间流逝减慢,就等苏幸醒了再蒸好。“嗯。先晾晾,有些烫。”
“师父,你见到凌阑了吗?”苏幸问道,他昏睡的这段日子也不知道他的剑去哪了。
“它出山了,去买些东西。”沈寂神情平静。
其实凌阑是拿它的剑鞘去了。
“出山?买东西?”苏幸愕然,他的剑在他不在的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?他忽然有些担忧,“以凌阑的性子,怕不是会被骗吧。”苏幸越想越觉得不妥,赶忙便要下床,“不行,我得去找它。”
沈寂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淡定地说,“放心,不会的。”他点了点苏幸腕上的那缕神魂,“我看着呢。”
苏幸意会,放下心来。有师父看着,倒也不用担心凌阑会被骗了,至少……被骗到倾家荡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沈寂拍拍他的肩,劝慰道,“好好歇着吧,这些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师父,这个一定要在吗?”苏幸指了下那缕神魂,神色不明。
“怎么?”
“就不……不太适应。”苏幸结巴一瞬,有些不知怎么说。
沈寂佯装没理解到苏幸的意思,“久些就习惯了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苏幸为难,眉头皱起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
沈寂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,“粽子应该晾好了,要吃吗?”
“吃。”苏幸心里暗叹口气。
下次再提吧。
沈寂将捆在粽子上的细麻绳解下,又剥开粽叶,糯米香气四溢。他用粽叶隔着拿起,递给苏幸,“吃吧。”
苏幸拿住递过来的粽子,咬上一口。
打磨细致的豆沙绵密微甜,裹挟粽叶的清香,和米香一起在口中蔓延,好吃极了。他对沈寂笑道,眼眸亮晶晶的,“谢谢师父!”
他的脸色自上次失血后还没有好转过来,此时手握着粽子,竟与糯米的色泽相差无几,甚至有些晦暗。
沈寂看着,心里有些闷。他错开和苏幸对视的视线,转头看向窗外。
苏幸慢慢吃着,半盏茶后手上的才吃完,他本想动用灵力从桌上再拿一个过来。刚调动起来,经脉内灵力停滞,他猛地咳出一口血,染红了盖在身上的薄被。
沈寂惊诧,忙扶住对方肩,“可有什么不适,怎么忽然咳血?”
苏幸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现今更白了几分。他不信邪,看着自己的掌心,试图凝出灵力来。更多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沈寂控住他的手腕,厉声道,“停下。”
苏幸耳边嗡鸣声一片,听不真切。他固执地继续尝试,又是一口血吐在被子上。
沈寂知晓苏幸经脉脆弱,不敢用灵力强行阻止,只得一击手刀劈在对方侧颈,让其晕过去。他接住软倒下来的苏幸,心疼地缓慢放平到床上,隐隐猜到了缘由。
异香之人体质之特殊,鲜血可以增长修士修为,也可以供养器物进阶,想来应与灵力息息相关。
幸儿前些日子失血过多,亏损严重,以致自身灵力也受到影响,运转出现偏差,才有了刚刚的一幕。
还是要好好养养。
沈寂怕苏幸醒来后继续尝试,只得在其眉心处设下禁制,封住一身灵力。
他撤下被子,换了一床,又用手帕擦净苏幸嘴边所沾的血。
沈寂来到屋外,将沾染了血的薄被和手帕扔到空地上,一个响指后燃烧起来,很快便化为灰烬。
之前苏幸那件满是血的衣服,他也是这般处理的。异香之特殊,让他不得不谨慎再谨慎。
任何残有异香血液的事物,都是潜在风险。唯有毁去才勉强放下心。
……
苏幸眼前白蒙蒙一片,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个人影,他走近一看——是陆晌。
陆晌神情冷漠,“济郁,异香之人果然是你。”
苏幸惊惧,握紧手中的剑赶忙后退,“执献……”
对方一息间来到面前,苏幸提剑格挡,试图调动周身灵力,但灵力运行停滞不前。
陆晌面容带笑,薄唇轻启,两字一出让苏幸觉得浑身发冷——睡吧。
血红丝线不知何时缠绕在身上,脚下所踩是困他多年的阵法。苏幸试图挣脱这一切,却发现这阵法跟能吃人似的,丝线硬生生拽着他往下拖去。
苏幸流下泪来,阵法已吞没到他的腹部,他向上伸手试图去够外面的光亮,但最终只是双眼被一片血色蒙蔽,呼吸也被遏制,落入永不见光的黑暗中。
……
苏幸胸膛剧烈起伏着,突然睁开眼,他坐起身,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,完全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。
硕大的恐慌卷向他,苏幸近乎疯魔地喃喃。
“怎么会……我的灵力……”
凌阑剑换了新的剑鞘,早已回来,靠在墙上,发现济郁醒后正准备化形——受沈寂嘱托在这看着。
苏幸余光瞥到自己的剑,无瑕顾及陌生的剑鞘,伸手拔剑,锋利剑刃反射着寒光。他以极快的速度往手心狠划,深深的伤口出现,血流蜿蜒。
还是没有灵力。
“我的灵力呢……”他神志不清,反手握剑上举,狠狠刺下。
“住手!!!”沈寂通过留在幸儿腕间的神魂感知对方醒后,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,他冲上前,但已来不及。
凌阑剑锋利的剑刃刺穿了苏幸掌心,血液顺着剑尖滴落在床榻上。
血色在沈寂瞳孔中映照,白衣剑修迷茫地抬头看来,一手握着剑,一手满是血。他眼神空洞无助,怔怔地说。
“我的灵力不见了。”
沈寂听了心痛不已,走上前抖着手握住剑把,狠下心来将剑拔出,鲜血喷溅。他施术治好苏幸的伤,随后抱住对方,手臂紧紧圈抱苏幸瘦弱的肩胛和脊背,声音发颤,“灵力在的,在的……等你养好了就回来了。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,好吗……”
苏幸落入怀抱,生理性不适泛上,仿佛仍被陆晌抱着喂药,经脉的异样感瞬间加重。他用力推开沈寂,后背“砰!”的重重撞到墙上,喊叫的嗓音尖锐刺耳,“别碰我!”
他的瞳孔没有焦点,恐惧到浑身颤抖,让自己背靠墙蜷缩起来,害怕地小声说,“离我远点……”
师父房中熟悉的陈设已然变成洞府深处,黑暗无光。
往日的梦魇吞噬了他眼中的一切。
沈寂稳住被推开的身形,站在床边看着他,心中痛苦到无法呼吸。他手中掐诀,强行镇定道,“定神。”
只见一个“定”字在苏幸眉心亮起,他的双眼重新聚焦,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。
劫后余生之感漫在他的脑海,眼睛雾蒙蒙盈满了泪。他抬头无助地看向沈寂,泪水淌了下来,哑声道,“师父……”
苏幸扑进沈寂怀里哭起来,紧紧勒住对方的腰身。他的头埋在师父胸膛前,肩膀时不时地颤动,泣声闷闷压抑。
沈寂接住他,看着埋头在自己怀中痛哭的苏幸,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安慰,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。”
任岁月如何逝去,四十七年监禁生涯,让苏幸的心智停留在二十四岁。
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终归是要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