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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贪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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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不知过去多久,苏幸醒来,睁眼所见是一极为陌生的地方。似是在一座极为富贵的府邸中,身下所躺的是金丝楠木制成的床榻,头枕的是以上好和田玉为原料的玉枕。屋里还熏了香,淡淡檀香混杂着些许细微的龙涎香,温和又奢靡。苏幸对香气不算太敏锐,并未察觉到后者。凌阑剑则在枕侧放着。

唯数不多算得上是好消息——他的修为仍在,还有一战之力。身上的伤也被治好,没有什么不适。

“吱呀——”屏风后的房门被推开,一模糊人影进入屋中,有人来了。苏幸坐起身,警惕起来,手已摸到凌阑剑上。

来人绕过屏风出现在视野中——是陆晌。他若无其事,似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。问道,“醒了?”

苏幸看着他,手已握住剑柄,随时能够出鞘,“你想做什么?”

陆晌预料到了这幅情景,神色淡淡,“你灵力枯竭,异香暴露,再停留将会成为活靶子。”他浑身上下都是破绽,苏幸要想伤他轻而易举,“当时来不及解释,我只得先将你弄晕带走。”

对方说的有些道理,香气扩散速度极快,若再来人……苏幸接受了这个解释,但心中仍在警惕,质问道,“你的修为如何解释?”

“出行在外皆有底牌。再者,若当时重逢便表明自己是白阶修为,你还会与我一同吗?”陆晌说道,有些无奈,也是迫不得已。

苏幸想象了下,倘若真如执献所说,他确实不会与修为远超于他的人同行,危险系数太大。他的手松开剑柄不再抓握,周身的气质也重新变得平和,表明暂且不追究这事。

那日过后,苏幸先在榻上打坐恢复灵力,之后要出门也并未受到阻拦。从外面的景象来看,应还在饶城中。

甚至他表明要回去,陆晌也很平淡地应好,还帮他备好了行囊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幸也放下了戒备心,但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,有种淡淡的违和感在脑海。

或许某天就会记起。

因伤势原因,苏幸被勒令不准碰酒。几日未喝,他有些嘴馋,于是出屋子去找陆晌要酒。陆晌的府邸太大,他左拐右绕,好不容易在院中寻到人。

阳光照射在叶片如扇的银杏树上,树冠投下的阴影中,陆晌坐在石凳上正低头看着书,瞧封面样式,似乎也是找血寺求的。苏幸凑上前,伸出双手讨要,“执献,我想喝酒。”

陆晌闻言抬头,眉头皱起,不赞同地说,“你才修养几日?不宜饮酒,再等等。”

“我早就好全了。”苏幸不服,倔强地伸着手,但这次只有食指,放低要求试探道,“一杯,成不成?”

陆晌开口正要驳回,苏幸一把捂住他的嘴,“一杯,就一杯!执献——”说完还可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。

“只能一杯。”陆晌扒下他的手妥协,将书合上收好,起身出去寻了个杯子回来,给苏幸倒上。

苏幸伸手接过,想着陆晌还怪好说话的。他抬腕微仰起头,一饮而尽,桂花香在唇齿间漫开,是桂花酿。这杯喝完,苏幸问道,“执献,接下来打算去哪?”

“待你养好后再说。”陆晌没抬头,在给酒坛封口。布蒙上,绳一缠,颇为熟练,一看就没少干。

“好吧。”苏幸摊摊手,迈步准备回去。

“济郁,先别走,我给你看看。”陆晌站起抓住苏幸的手,指腹搭在腕间。细细感受了下脉象,“应是快好了,再养养。”

苏幸低头看着陆晌的手,忽然问道,“执献,你怎么对我这么好?”

陆晌有些愣神,很快又回道,“我们是挚友,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?”他松开手,望向苏幸的眼眸,颇为专注,也不知是为了让谁相信。

苏幸想了想,笑得明媚,“那倒也是,我们可是挚友。”

他看着陆晌的面孔,恍恍惚惚,似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当年。

黑衣剑修把玩着手里的墨笛,袖口处的狐尾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陆晌,大陆的陆,晌午的晌。你呢?

苏宁。苏醒的苏,安宁的宁。

苏宁……说来这么多年过去,他还未告知执献自己的真名。苏幸回神,跟陆晌的视线对上,说,“执献,有件事我一直……”刹那!他的心中咯噔一下,没落到实地。紧接着身体气力散失,灵力、修为仍在但无法调动。在即将摔到地上时,被陆晌接住搂抱到怀里,头依靠在对方的肩窝处。

一直在心头的违和感瞬间加强。

苏幸这才意识到,仇家为紫阶,陆晌一白阶剑修有什么好怕的?

他愕然看向陆晌,对方唇角带笑,眼底不见一丝笑意。

“你……”苏幸迫使自己开口,眼中还有未散去的惊惧。

陆晌食指立于唇前——是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
苏幸不寒而栗,无法名状的恐惧席卷全身,凌阑剑和储物戒皆被收走。

完了……他绝望地想。

陆晌将他抱起,缓步来到银杏树后,随着一步踏上,隐匿多日的阵法显现。苏幸看了眼,认出这是缩地千里。

这是要带他去哪?

阵法上金光大盛,光芒刺眼,等到外界光线正常时,苏幸睁开眼向周围看去。

山中,云雾弥漫,树林浸在雾里,所看到的一切都雾蒙蒙的,一米以外什么也看不清。这雾似受什么阻隔,空出一条路来,隐隐看到有洞府在不远处。陆晌抱着他踏入洞府,不知往地底的方向走了多久,七拐八绕,还附有混淆视听的幻境,终归是来到了此行的终点。

这里方方正正,四面皆是黑曜石所磊砌的石墙,在墙角的地板上则立着正在燃烧的红色蜡烛。房间中央,又是一处阵法在地上。

苏幸看到的瞬间,恐惧到了顶峰。浑身惊骇到发抖,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这本该如冬日暖阳般予人温暖的怀抱。但中了药的身体,推拒也如羽毛般轻。

那个阵,是他猜测作用是扩散异香的阵法!无论猜测正确与否,与抑制相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?

他想逃离。

陆晌对这蚍蜉撼树般的推拒视若无睹,他来到阵法中央,单膝跪地将苏幸平放到地上。

苏幸力气丧失大半,他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。血光自边沿缓缓向里弥漫,白色丝线从中钻出摇曳,缠到他的脖颈,腰上,四肢腕间。

那诡异的丝线穿透皮肤后,竟在往经脉里钻!

酸涩、麻胀、似万针扎身的痛楚,百感交集,难以忍受。苏幸低吟出声,泪水不受控地落下。“不要……”他哭着,想挣开,却被丝线束缚。不适感席卷全身,喉间泄出一声泣音,晶莹唾液难以自控地顺着嘴角淌落,成丝又断,滴在地,看上去尤为凄惨。

丝线似游蛇,在经脉中啃食灵力、气血,肆意穿行。

随着丝线不断深入,本是白色的丝染上血红。苏幸感知到自己的修为在逐渐被压制,怕是等到完全植入便会沦为凡人。他精疲力竭,明知无望仍想摆脱掉这丝线,到最后也仅仅只是手上小拇指轻微颤动了一下。

一滴泪自脸颊滑落到地,水花四溅。

时间从未如此慢过,苏幸甚至觉得他一生都要过去,这场酷刑总算迫近尾声。

陆晌负手站在阵外,冷眼旁观。嘴角始终带笑,笑容却让人觉得如寒风般刺骨。

当丝线彻底遍布经脉时,苏幸也失去了意识。

淡蓝色衣袍连同人被血红丝线缠绕,束缚。浓郁香气充斥整个空间,清苦与奢靡交织,像要让人迷失其中。丝线犹如活物,确保猎物紧缚的同时如在呼吸,一松一驰。阵法上红光明明灭灭,场景诡谲。

陆晌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开,临走前设下禁制,除他以外无人能进出。

不枉费心费力四年制得丝线。他默默地想。

自从得知异香之人现世,便开始着手布局。与苏宁的初识也是他觉得对方与异香之人有所联系,特意接近。

异香之人到谁手里变数都太大,为了确保权势、地位的稳固,他必须得到。况且……拥有异香,得道飞升也变得容易。他困于白阶巅峰许久,始终未寻得成仙门路,如此也算是有了瞌睡送枕头。

丝线与他神魂相连,倒也不怕人逃。白阶神魂加持,谁想插手都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。

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他神情惬意,缓步离开洞府。

……

苏幸意识浑浑噩噩,难以清醒,但经脉的异样仍让他难受万分。似蚂蚁啃食,又像蟒蛇吞吃。

无法逃离,只能被迫承受。

他仿佛陷入深海,海水浸没口鼻,使他无法呼吸。周围一片漆黑,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,修为封禁,孤独静谧。

血液的流失让他更为虚弱,面色不再同往日般红润,酸胀感蔓延全身。他的意识浸没在黑暗中,想喊叫,想怒骂,却不能。任苏幸再怎么努力,喉间也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时间在此刻已经失去意义,无论多久对他都如看不到尽头的永远。

在深海中许久,意识忽然开始上浮,随后破出海面见到光亮。

苏幸半掀开眼,他发现丝线仍然缠绕,自己则被陆晌扶起,仰躺在对方怀中。陆晌的指尖握着一粒丹药,掐下巴迫使苏幸张口喂入丹药,本已没了血色的脸又重新红润起来。

思绪如卡顿的齿轮,艰难运作起来。

似乎是补血丹?又不太像。补血丹不会见效这么快,更何况是补他的血。苏幸试过,任何补充血液的丹药在他身上都毫无作用,可能这也是异香之人的独特之处。

他不由有些庆幸,自己的思维还能照常运转。但又开始惶恐,时日长了呢?他会疯掉吗?

喂完丹药后,陆晌将他轻放下,仍是满带笑意,柔声安抚道,“睡吧。”如今大局已定,他不介意多给苏宁些好面色。

意识再次陷入黑暗,昏昏沉沉。

……

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,陆晌时不时会给他服下丹药,再继续让他沉睡。

每次沉睡时,苏幸都似在深海中,窒息感时刻环绕着。不知为什么,他在这里时刻保持着清醒,无法像冥想或者睡觉那样让时间过得快些。他在黑暗里一开始还会尝试发声,但徒劳无功。久而久之,也就放弃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,在黑暗中这种感知又被无限拉长,时间走得极慢,跟蜗牛爬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随着现实里时日渐长,他思绪锈迹斑斑,难以运转。苏幸迷糊间觉得自己在疯之前可能会先变成傻子,还因为许久未说过话是个哑巴傻子。

经脉的折磨没有一刻停歇,痛感始终是最为清晰的那个。按理说随着时日过去,总会习惯的。但这点在他身上显然不适用,依旧无法忍耐。

苏幸受不了,恨不得自戕,一死了之。心中怨恨不断滋长,为什么他要是异香之人?为什么?

凭什么受尽折磨的是他?

没有人会回答他。

他自己也不会。

记不清第几次醒来时,苏幸躺在曾经挚友的怀抱中,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漆黑石壁,眼角滑落一滴泪,留下湿痕。他唇齿微张,试图说话,却什么音都发不出来,喉间堵得慌。

陆晌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,手上动作温柔至极,开口却是让苏幸恐惧不已的两个字,“睡吧。”

又是一片黑暗。

……

过去多久了……?苏幸想不明白,漫长黑暗中他连自我意识都险些丧失,在深海里浮浮沉沉,对时间早已没了概念。他想过要逃,但不知是丝线还是阵法,要连他神魂一同禁锢。他一直残存一丝清明,拼命抵抗。

万幸陆晌没有搜身的想法,也可能是与他同处多年,知晓他身上除了衣物就是储物戒和剑。殊不知那四年回谷时,他将师父所给的符纸隐于发带中。

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
时间不断流逝,苏幸的记忆有些错乱。

我是谁?

他问自己,感到迷茫。

苏幸是谁?

思绪停滞许久,他又问自己。

师父是谁?

到这,他才醒悟过来。

我是苏幸,师父是沈寂,师父在等我回家。

他麻木之余,仍挂念沈寂。师父是他唯一的寄托,支撑着他不至于走向自毁。

苏幸混混沌沌地回想起最后一次同师父出山过除夕时,他伸手够下灯谜,四周白茫茫一片,唯留挂在半空的形状各异的灯谜,他,和师父。时空在这里割裂开来,一边是幼时的他,一边是成年后的他。

纸上用毛笔工整写着。

【三人上山。(打一字)】

七岁的小苏幸一手攥着师父够来的灯谜,一手握着兔子灯笼。

二十岁的苏幸一手握着自己取下的灯谜,一手拿着冰糖葫芦。

青年清朗的嗓音与幼时稚嫩的童声相重合。

三人上山,是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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