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幸看着眼前的景象,头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般刺痛起来,难以忍受,曾经忘却的记忆挣扎着要浮现。
他站在鲜血铸就的天地间,天上无云但呈现令人不安的暗红色,地上则尽是血液浸润的土。孤身一人,目光所到之处皆是鲜血淋漓。
面前是一道巨大裂缝,往下探去,漆黑一片深不见底,仿佛要将他与人世相隔。年幼且仅有三尺高的他,双眼空洞无神,哪怕光线照入,瞳孔依旧是散的,没有聚焦,如同毫无生气的木偶。
周围情形像身陷血海,他喃喃自语。
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从记忆中抽身,耳鸣的巨大声响几乎刺破他的鼓膜。苏幸头痛欲裂,手扶着前额,浑身发麻几近丧失知觉。
身体晃荡正要跌倒在地时,陆晌见状急忙搀扶住他,搂抱到怀里,慌乱喊道。
“济郁!你怎么了!!”
但怀中的白衣修士双眸空洞毫无反应,浑身不受控的颤栗,抖得厉害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。
视线重新聚焦恢复视物能力后,苏幸的后背衣襟已被汗液浸湿,唇色发白,他强忍痛意,沙哑的声音从咽喉撕扯出来。
“没事……”
还未完全缓过来的他并未察觉到陆晌审查的视线,仍攀附在对方前襟上,在温热的怀抱中轻轻喘息着。
一盏茶功夫后,苏幸借力站直身体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,又松开,伴装镇定道。
“走吧,执献。”
他的腿有些发软,脚下虚浮。待真正踏上那片血色的土地后,心中空了一瞬。随后,排山倒海般、无法言说的恐惧袭卷心间。
苏幸深吸一口气,强行镇定下来。
他总归要面对。
村镇里不见一个人影,更为诡异的是有些人家的锅炉还冒着热气,屋顶炊烟袅袅。像是在平白无常的一日转瞬间所有人都消失不见,空留遍地鲜血。
太像了……跟师父所描绘的景象。
苏幸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一切,像要染上层层血色。
陆晌轻拍他的背,轻声安抚道。
“此地有古怪,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苏幸迈步向前,手搭握在剑柄上。
脚下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,仿佛鞋底能与地面拉出血丝。他们继续往前走着,山背后,一座木制祭坛突兀地出现在面前,五根柱子顶端尖锐直指苍天,上面镌刻着凌乱暗红符文。
祭坛中心有用朱砂所绘的庞大阵法,宽数十米,但已残缺不全。目光所及之处,皆散发着不详的气息。
苏幸踏上通往祭坛的木阶,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。他拾级而上,来到阵法边沿,蹲下身细看。隐隐觉得这阵有些熟悉,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与它相像的。于伸手半空描摹之余,他向陆晌询问。
“执献,这阵你可曾见过?”
陆晌走上前看了看,残阵整体收入眼中。他神情不变,摇摇头。
“不曾。”
四周除了他们,空无一人,只剩风声猎猎,鸟兽虫好似也都消失不见了。
苏幸描摹着残阵的走势,熟悉感越发强烈。待到了残阵的尽头,他才想起。
这个阵……跟师父附在凌阑剑上的,极为相似。没想起来是由于此阵与师父所授的走势近乎相反而行,像是逆转之后的产物。
如果师父的阵是抑制异香,那这个阵便是……
扩散异香!
想通其中关窍后,苏幸瞳孔剧缩,起身后撤半步,下意识便想逃离祭坛。又强逼自己站定,心里默默安慰着。
没事,这阵法残缺不全,不会启动的。
将这句话在心中重复好几遍后,如擂鼓般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。
陆晌觉察他的不对劲,出声问道。
“济郁,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这地方诡异得紧,我有些心慌。”苏幸握住腰间的平安扣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执献,我们走吧。”
他有种预感,平和的日子即将被打破,残阵就是征兆。
陆晌上前一步,拉近两人间距离,他直视苏幸的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苏幸脑海中警铃大作,面上疑惑不解,“知道什么?”
“比如……这个阵的作用。”陆晌追问着,手握住对方臂弯,袖摆衣襟因此出现更多褶皱,态度有些咄咄逼人。
苏幸看起来很困惑的模样,也不管陆晌抓握他的胳膊,“作用?”
他轻笑,眉眼弯弯,“执献你可别开我玩笑了,我认识的阵法还没你的一半多。”
背后冷汗直冒,陆晌给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。
他见对方没说话,只是将手松开,也不知信没信。
好歹算是翻篇了。
苏幸悄悄长舒一口气。
二人在村镇里搜寻许久也没发现除祭坛外别的线索,只得将疑团压入心底,继续南下。
中南多山,极少见平原。等到戌时一刻也没见着人烟,他们商议后决定找处山洞休整一晚。
万幸山洞并非什么难找的地方,很快便寻得一处。
苏幸拾些枯枝堆成一个小三角,指尖灵力闪过,火便生了起来。火光照在脸上明明暗暗,看不清神情。
今日发生的事冲击太大,他仰靠石壁,闭目休憩,平复思绪。
陆晌盘膝坐在火堆对面,整个人隐匿黑暗当中,佩剑平放于膝上。脑海中回想起臻瑞五年时,苏宁为一坛桂花酿与他切磋,耍小聪明夺了他的佩剑,彼时剑灵的叫嚣与贪欲尽数反馈于剑主身上。
看今日苏宁的反应……似乎并非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形。
他视线落到火堆背后的白衣修士上,对方看起来疲惫至极,呼吸节奏都有些错乱。
不对……
陆晌站起身绕过火堆,来到苏幸身边。
眼前人面色潮红,神志不清,凌阑剑上流光躁动不安,泛着或蓝或紫或红的光亮。他俯身托起已经陷入昏厥的苏幸,臂弯感受到的温度也极烫。白衣剑修手无力垂落在地,头偏向一侧,对外界彻底丧失感知。
“济郁!醒醒!!”
陆晌手拍了拍对方的面颊,又去探腕间的脉象。怀中人呼吸短促混乱,双目紧闭,没有任何回应。他探知到苏幸体内灵力正四处乱窜,在经脉横冲直撞,隐有走火入魔之征兆。
怎么会这样?
正当陆晌打算用灵力进一步探查时,白衣修士缓缓睁开眼,双眸像漫上一层水雾,雾蒙蒙。
苏幸觉得浑身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,烧得慌,腰间的剑也在发烫。他身体虚软,又发着高热,连带意识也险些烧得迷迷糊糊。
好在还留存一丝理智,将他从无边际的炙烤中拖拽出来。
这是……怎么了?
白衣修士吃力地看向四周,所见地方朦胧虚幻。唯一算是清晰的,是陆晌领口的祥云纹路——
他被对方抱在怀中。
好像在山洞里……
他强行调动已快成浆糊的思绪,思考改变当下处境的办法。一切来得突然,苏幸措手不及。
是因为那个阵吗?凌阑剑好烫……
可是残阵又怎会发挥作用?
他指尖微动,凌阑剑刹那出鞘,浮于半空。剑身流光蓝紫红三色光芒交错变幻,忽明忽暗。
好像是……师父的阵?
奇怪……
师父的阵怎会有异动?
陆晌看着飘在空中的剑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掌心浮现一团白色灵力,控制它轻飘飘地落到剑身上,转瞬间将剑整个包裹。
没过多时,凌阑剑的躁动平息下来,竟是被强行镇压了。
苏幸再也支撑不住,阖上眼眸,陷入沉睡。这一次呼吸绵长舒缓,脱离了危险。
怀里人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,陆晌用灵力托着剑,把它送回剑鞘当中。他看着苏幸的睡颜,眼底的深意越发不可测。
要生剑灵了?
还是因为阵?
……
次日清晨,卯时二刻。
苏幸缓缓睁开眼,双目失焦,片刻才恢复清明。他强撑起身体,手臂用力时发软,连带着全身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醒了?”
陆晌靠近,伸手扶住对方不稳的身形,给予依靠,他挥手施了个术法到苏幸身上。
淡淡光亮在苏幸周身闪现,他这才觉得好受了些,哑声道。
“多谢。”
“昨夜是怎么回事,你的剑怎会发生暴动?”陆晌开口问道,担忧地看着他。
苏幸摇头,“我也不知。事发突然,多谢执献搭救。”
茫然之余,心中又松了口气。看来对方并未发现剑上的阵法,倒也算是个好消息。昨晚的他自顾不暇,完全无法顾及阵法的存在,好在只要不动用灵力沿特殊走势运行,阵法就不会显现。
他低头思索片刻,想到个由头。
“也可能是要生剑灵,出了差错。”
每位剑修的本命剑生剑灵时的状况都不同,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。况且本命剑与持剑人的神魂相连,二者之间相互影响也算正常。
陆晌颔首,看起来认同了苏幸所说,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他说完,也不再细究昨夜的事。
苏幸回想着当时的情景,琢磨有机会要联系师父询问下了。他手轻放在凌阑剑上细细感受,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。
还好,阵法在正常工作。
……
白日行进了不知多久,总算注意到有一藏匿于林荫后的客栈。二人商量着歇息一日,隔日启程。
苏幸推开房门,关上后设下结界,确保屋内的动静不会传递到外头。
他翻出叶片信令,伴随着灵力的注入,信令泛起淡淡绿光,师父的声音从中传来。
“幸儿,何事。”
苏幸将在村镇所见的,与昨晚的遭遇一同讲述给沈寂,还有自己对阵法作用的猜测。
沈寂听后默然,半晌后说。
“我知道了,你将残缺的阵法传过来,我去查。”
“好。”
苏幸用灵力凝出祭坛上阵法的纹路,注入到信令中。
“这段时间先不要往阵法里补充血液了,等上半月,万事小心。”沈寂担忧着,但别无他法。他看到从信令中浮现的残阵,心中忧虑更深。
“我会的,师父。”
信令上绿光熄灭,通讯结束。
苏幸给自己用了清净术法,顺道换身行装。淡蓝色衣袍配上袖口祥云银纹,清新淡雅。银色发带将三股辫的墨发自末端束住,垂在胸前。
一编侧在耳畔的麻花辫,与他初次下山历练时的一身极为相像。对着桌上铜镜一照,有种恍若隔世之感。
不知不觉,已然过去七年。
当年的他年岁十七,现在二十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