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这锦州的桂花酿堪称一绝,您一定要尝尝。”苏幸面容喜色满溢,双手握住酒坛,起身给沈寂倒上一杯,酒香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。
沈寂低笑应好,端起饮了一口,品鉴片余后,感受到满齿的桂花香气,点头夸赞道,“是不错。”
师徒二人默默喝着酒,时间不知不觉来到零点。只见窗外数个光点带着尾焰相继射向漆黑夜空,砰砰炸响,烟花纷飞,照亮天际。
苏幸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,看着沈寂,漫天璀璨星火皆映入眼眸。
“师父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沈寂举起酒杯回应,仰头饮尽。神色清明柔和,似春天微风裹挟着四季桂的花香。
“师父,”苏幸开口,偏头看向窗外已沉寂下去的烟花。
“您放心,我会平安的。”
沈寂明知对方是在安慰自己,但心中的苦涩还是淡了下去。
“好。”
……
在谷中的日子平淡安逸,没有世间纷扰在心间,没有异香一事扰人清静。
苏幸脑海中不由闪过一句话——平平淡淡才是真。但很快这抹真实也要消失殆尽,他未来所要面对的,恐怕真实到有些虚幻。
他平日晨光初现时给师父道早安,之后便是练剑到未时四刻,再制丹到深夜丑时,如此反复。有时练累了,就去谷中走走。
四周树木葱绿茂盛,阳光透过缝隙形成光束落在身上,听着耳畔的鸟叫和虫鸣,心也前所未有的静。又或者躺在院中粗壮的树杈上,感受着阳光的暖意、清风的凉爽,放松小憩。
他把每一天都过成了最后的宁静。
真希望谷中时间慢些再慢些,但修炼一天未停,早晚都到了突破的时候。
天边雷声终止,乌云缓缓散尽,阳光重新洒落谷中。
剑修紫阶初期,丹修紫阶中期。
自回到谷中来,已过四年,是时候出山了。
苏幸收好行囊,与师父告别,奔赴未知的将来。
……
光芒微闪,白衣剑修现身于芫青城深巷当中,四年岁月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极为独特的湖绿色眼眸已被易容术改为琥珀般色泽,容貌与四年前的“苏宁”一模一样。衣服也由清一色的白变为淡蓝,领口绣有桂花银纹,清冷高贵。
临行前师父赠予了新的剑穗。
上好的青玉被雕刻成平安扣,扣上缠着几片树叶。若透光看便会发现叶子色泽和形状与沈寂所给信令上的极为相似,自叶尖往下,白青紫晕染。在平安扣的下方则挂着白色穗子,此刻正在腰间随风摇荡。
这一走也不知何时再回来。
苏幸缓步往巷外走去,周身昏暗,向远处看去唯有巷口外是亮堂的。阳光被巷边的房屋遮挡,落不到他身上。
走到巷外就好了,就有光了。
四年断联,也不知陆晌会做何感想。苏幸想着,翻出信令注入灵力,传了道音过去。陆晌的信令图案是一只端坐着的五尾白狐,尾巴在身后如孔雀开屏般展开,耳尖处殷红,自上往下过渡。
他曾经问过陆晌,为什么是五尾的狐狸。陆晌只是笑着回道,到了时候会告诉他的。
没过多时,信令微闪,对方回信了。
“我在芫青城附近,我来寻你。”
苏幸找了处酒馆落脚,把位置告诉了陆晌,随后要壶茶时不时小酌一口。他思绪忽然又不知道飞往了何处,发起呆来。
门上铃铛一响,身着绣有祥云暗纹的天青色衣袍的剑修踏门而入,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苏幸。
“济郁。”他开口道,几步便来到对方面前。
苏幸回神,抬头看去,视线聚焦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。他笑弯了眉眼,眸子似装着一汪池水,在日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执献,好久不见。”
陆晌拉开木凳坐下,眉眼含笑,他手肘撑在桌上,面颊倚靠掌心。
“这些日子可还安好?”
“还不赖,你呢?”
苏幸给多年未见的挚友倒上杯茶,从袖口处露出的手腕纤细有力。
陆晌骤然间仿佛又看到了红色流光攀附其上的场景,回过神来,“一切如常,没什么特别。”
苏幸鬼使神差地问道,“执献,你可知血寺在哪?”
伴随着话语出口,记忆也飞回到臻瑞五年,他与执献在山林中追捕贼人时的情形。夜里,耳边风声赫赫,剑破空而出的嗡鸣响彻天际。
陆晌低眉思索许久,才记起血寺所在何处,“西北的清安邦。”
“西北?那不离芫青城很近。”
“三百里。”
陆晌见对方听后像是在想些什么,猜测道,“是有什么事想去询问?”
苏幸摇头否认,领口处桂花银纹随他的动作在光的折射下泛着银色流光,他解释道,“只是好奇。”
“可以去一趟。”陆晌端起茶杯,喉结微动饮了一口。
“我来时经过,那儿的羊酒极烈,可以尝尝。”
“我倒还未喝过烈酒……”
苏幸爱喝酒的心蠢蠢欲动,他试探着问道,“明日启程?”
陆晌一看对方这等不及的样子,笑出了声,宠溺地应道。
“好。”
……
西北多平地,不用翻山越岭。二人没租马车,选择御剑过去。三百里路程对修士来说半日功夫便到。
苏幸轻踩在凌阑剑剑身上,负手而立,护体结界将疾行所引的狂风阻挡在外。肉眼看去,衣摆如被微风吹动般,轻微晃动。陆晌在他身侧,御剑并行,传音术使他们即便隔着疾风也能沟通自如。
“执献,这四年来,你都去到了哪?”苏幸转过头,好奇地看向他。
“自娉山一路北上,到了月明湾,看了海。济郁,你可曾见过海?”陆晌与他视线相对,直直望进了那一汪剔透的池水。
“只在书上读到,还未曾亲眼见过。”苏幸加快速度,来到前方,他转身正对陆晌,垂在身后的发带连带着鬓边发丝从肩头吹至身前。
阳光均匀洒落全身,眼眸亮得惊人,他将传音术撤去,手放在唇周作喇叭状,大声喊。
“但若有机会!我想亲眼去见见!!”
陆晌效仿着撤去术法,也这般动作高声应道。
“好!那就亲眼去见见!!”
他们对视,忽然一同大笑出声,笑弯了腰。苏幸笑到面颊薄红似桃,眼里盈满泪水,羽睫一眨便淌落下来,又被拭去。
早晨出发,到达清安邦时正好中午,苏幸和陆晌寻了处旅店住下,打算休整片刻再去附近逛逛。
两人分别要了间房,苏幸将门窗关好,又设下结界。他坐在床侧,凌阑剑脱去剑鞘平放在膝上。
只见他的手轻放于剑身,随着灵力沿特定轨迹的走行,阵法逐渐显露,泛着红光。他左手食指凝出一道灵力,在腕间开了口子,取些血后又用法术治好。
被灵力包裹的血团来到阵法中央,沿着运行纹路蔓延,幽蓝色流光则安安分分地萦绕在剑身,并未去碰触那团鲜血。
不到半刻钟,阵法隐匿,一切又归为原样。
待到未时三刻,苏幸起身去到隔壁房间。
白衣修士站在门前,指节微弯轻敲门扉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陆晌将门打开,他的身后是规整的床榻和还冒着热气的茶盏。
“休整好了?”
“嗯。”苏幸颔首,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的腕间,凌阑剑挂在侧腰上。
陆晌迈步向屋外走去,苏幸见状侧身后退半步让出路,腰间剑穗轻荡。
“走吧。”
二人并肩走在街上,陆晌容貌过人,引得路人频频看过来。苏幸对旁人的视线早已见怪不怪,极其淡定地说,“执献,你说的羊酒,可在附近?”
陆晌看了看四周,回道。
“快了。”
“那我可要好好尝尝!”
苏幸偏头看着身边人,笑颜灿烂。
陆晌见对方对酒这么感兴趣,没忍住笑了。他这一笑,面容给人的危险感和压迫感也减弱许多。
“其实东边朝廷都城,有一宫廷美酒,名唤‘醉梦露’。据传饮下一杯后,像是做了大梦一场,能引出内心最渴望的事物。”
他回想着,“也有传言说,之所以叫‘醉梦露’,是因梦境可见不可及,恨不得一醉不醒,沉迷梦中。有位文人形容——一饮醉梦,醉梦一生。”
“一饮醉梦,醉梦一生……”苏幸失神,喃喃自语,抬眸看向陆晌,眼里带着质疑。
“当真这么玄乎?”
“玄不玄乎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陆晌摊手,无奈地说,“再说宫廷美酒不可多得,喝一杯少一杯,还不一定喝的上呢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在街上走了一会儿,总算到了酒馆。这店面倒也没什么稀奇之处,写着“清安邦第一美酒”的牌匾被风吹得晃荡,半掉不掉,从底下经过都怕砸到人。
苏幸三步并作两步,迫不及待推开门,门铃轻响,“叮铃——”。
他寻处位置落座,接着抬手召来店小二,“两斤羊酒。”
陆晌一听,拽住他抬起的臂弯劝道,“这酒烈得很,容易醉。少些。”
他看向店小二,手腕甩动,颇有些份量的银钱落在桌上。
“半斤,多了算你的。”
店小二听了心里直乐,双手将钱袋捧到怀中抱着。光看这样子已化为陆晌小弟似的,陆晌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走。
“好嘞!半斤羊酒——”
苏幸只来得及看见店小二溜得飞快的人影,出声嗔怪,“执献,你怎么学我,那是我的招!”
上次锦州桂花酿,陆晌不让他多喝,他就用这招把小二收买了。这次竟被有样学样!
陆晌淡定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,笑而不语。
苏幸看他这个反应,更气了。他冷哼一声,扭过头去不看陆晌。
心里暗想,等那半斤喝完,他一定要再来三斤!
店小二很快便将半斤羊酒送了过来,连带着的还有两个铜制酒杯。
苏幸直接满上一杯,抿了口。入口辛辣发冲,刺激得眼睛蒙上一层水雾,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确实烈。”
陆晌也倒上一杯,极其在理地说,“所以不让你多喝。”
他的姿态无不都在告诉苏幸——
听他的不会有错。
“执献,你这是瞧不起我的酒量。”苏幸仰头喝了半杯下去,脸颊绯红一片,只觉得嗓子又辣又烧,差点说不出话来。
陆晌都没正眼瞧过去,敷衍着,“嗯,千杯不醉。”
他喝了口酒,停下缓了缓才说,“想喝也可以。但若你醉了,以后喝多少我来定。”
苏幸噎住,眼里还留着方才被激出的水汽,丝毫没有威慑力,嘴硬道。
“呃……半斤就半斤!我还不稀罕。”
他对自己的酒量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,平时也就仗着陆晌不会不管他,放肆让自己醉得不省人事。
半斤羊酒也没多少,没一会儿便喝完了。陆晌一杯,苏幸两杯。此刻苏幸头已有些昏沉,视物都难以聚焦,但还是强撑着。
陆晌见他有了醉意,抬手掐诀,瞬间让“千杯不醉”神志清醒。
苏幸有些惊奇,他眼睛瞪大,讶异地看过去,“执献,你学新招了?”
“嗯。”
陆晌淡然应道,端得一副高高在上、仙衣道骨的模样。
“教教我,教教我——”
苏幸手搭在陆晌肩头,整个人趴了上去,渴求地望着。
有了这个法子,以后想喝多少多少,也不怕醉了。
“不成。”陆晌撇了他一眼,不吃这套。
“就是因为济郁你每次都贪杯,把这个教给你还得了?怕不是一天到晚都泡酒里了。”
苏幸哑口无言,恼羞成怒下起身一甩衣袍,来到酒馆外头,独自走在前面。
陆晌暗笑,四年岁月过去,倒是没怎么变。他也不急,慢慢悠悠站起身,还有闲心整理衣袍。
随后缓步跟在后头,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没过多久,还是苏幸先败下阵来,他掉转身形,又回到与陆晌并肩的位置。
“不跟你计较。”
苏幸直视前方,没看向陆晌。故作自己大发慈悲,放对方一马。
陆晌忍住笑意,眉眼和嘴角却完全暴露了他。
“多谢仙长大人不计小人过。”
苏幸偏头轻哼,更不看陆晌了。他知晓这是在拿自己打趣,偏生又拿陆晌没办法。这气进也不是,出也不是,只能咽下去。
好狡猾的执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