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陌生的名字。
戚常岸眼眸弯弯看着苏幸,唇齿一张,轻吐出二字。
“济郁。”
苏幸惊愕,握紧了掌心的玉扇,指腹用力到发白,手背青筋崩起。
“你……”
他怎么知道我的字?
戚常岸翻手递出一枚信令,上面刻有血红色的雁子,振翅欲飞的瞬间定格,“你的一切我都知晓。”
他眼眸深沉看向苏幸,信令在纤白手心似聚集的血。
“你知道的,你不知道的,我都清楚。”
苏幸心中警铃大作,这个人很危险。他背上出了层薄汗,暗吸口气,接过信令。苏幸的手天生偏凉,信令好像被对方体温所染,是温热的。
有信令在,无论两方身处何地都能联络。当然,谷中不可。
……
苏幸恍惚的从拍卖会回到旅店,储物戒里也多出来了回青丹、封藏草、血雁信令。
戚常岸……他反复呢喃这三个字,摇摇头。
还是没有丝毫印象,像是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。
看来还是得早日回到谷中。苏幸下定决心,开始收拾东西,即刻动身。
只见一道黑影在夜里瞬息进入山林,消失不见。
苏幸寻得一片空地,周围白天都是绿叶葱葱的树木,晚上倒是因夜色多了几分诡异与寒意。
枝条张牙舞爪地将他笼罩,在风的衬托下更显猖狂。他翻出瓷罐,二指并拢挖出一撮朱砂便蹲下画起阵来。食指中指并行如笔,挥洒自如,能将他一人正好囊括的阵法几息间成型。
他五指按在阵中央,注入灵力,红光大盛。下一刻只留地上阵法,没多时朱砂也随一阵清风散去。
再次睁开眼时,已到芫青城的一处深巷,伸手不见五指。两旁都是最为常见的棕褐砖瓦所砌,再往上则是伸在半空的灰黑瓦片屋檐。
苏幸没有停留,继续往巷子最深处走去,来到一处死路,砖块在面前堆的老高,看不到墙后头的情景。他伸手在左侧墙壁上摸索,不久手掌停在某一块砖上,掌心灵力波动,轻轻按下。微光闪过,巷内已空无一人。
眼前一花,已回到谷中。
月色下,绿叶、绿草、绿灌丛,满目的绿色让人心旷神怡,颇为安宁闲适。芳草清香充斥一呼一吸间,是儿时熟悉的味道。
谷中的微风拂在他的脸上,带着鬓边发丝飘扬。
阵阵蝉鸣中,黑衣修士屏气,推开藏于山林间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后,几间简朴的木屋映入眼帘。他迈步走向师父住处,轻扣屋门,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屋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。
“进。”
苏幸推门而入,师父正坐在桌前不知在捣拾什么,面前垫张牛皮纸,左手一个瓷瓶,右手一株药草。他老人家虽然年纪已不小,但毕竟是修士,样貌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。
黑发披散肩头,如上好的丝绸般顺滑。容貌俊俏,丹凤眼低垂,唯独目色中的苍老难以掩盖。
苏幸师父名唤沈寂,白阶丹修大能。
沈寂将手中的东西放下,背向苏幸招了招手,头也不带回,“来得正好,你的剑给我。”
苏幸闻言从储物戒里取出凌阑剑,走到一旁,双手递上。他见师父将剑从剑鞘中取出,拿起一张放在桌边画了阵法的图纸,轻置于剑身,淡淡金光显现,阵法已脱离纸张浮在上方。
苏幸不解,“师父您这是在做什么?”还未等到答案,便被握住手腕,掌心朝上。
沈寂指尖寒芒一闪,一滴鲜血自苏幸食指滴下,落到凌阑剑身,缓缓融于阵法当中。一抹淡淡的香气挣扎着想要出现,又被压制了下去。
意料之中,苏幸身上设下的层层护身结界对师父他是一点用也没。
沈寂端起剑细看了看,见阵法无误便将其隐匿,递了回去,淡然开口。
“在外历练三年,你应该也听过血寺的传告了。”
苏幸点头。
“师父,异香之人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
沈寂面对着苏幸,没有隐瞒,直截了当地说。
黑衣修士眉头微皱,抬起手,指尖聚起灵力在腕处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。鲜血蜿蜒而下,并没有任何气味。他神情不解,抬头看向师父。
沈寂指了指被放于一旁的凌阑剑,“我给你的本命剑附了阵法。”
他伸手挥出一道灵力至剑身,阵法显现随后停止运行,一股清冽又奢靡的香气转瞬间涨满整个屋内。
苏幸呆愣在原地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沈寂拿过凌阑剑,用灵力收集了些苏幸的血,一小团在空中漂浮的血液浸入阵法,香气源头瞬间断绝,屋内气味没过片刻便散尽。
“你的血是媒介,刚刚那个剂量可以撑三天。”沈寂轻抚剑身,神情淡漠。
“凌阑剑不可离身超十尺,否则便会失效。每次你要在临界时间前召出阵法补上血液,以免过后补充时泄露气息,遭人觊觎。”
苏幸唇张了张,片刻后才出声,“我怎么会是……”
我怎么会是异香之人?
还未问完的半截话语被打断,“这是上天的恩赐,幸儿。”沈寂看着面前已经从一开始的糯米团子长成容貌绝色,气质超然脱俗的青年。
他神色缓和下来,叹了口气,“世间所有法器,亦或是灵兽都会善待你。你的血液可以提升人或灵兽修为,也可提升法器品质,且毫无副作用。”
苏幸看见师父目光变得深沉,对方薄唇轻启,颇为严肃地道,“但,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”
一股寒意倏然漫上苏幸背脊,自头顶到浑身都开始发麻,他垂于身侧的手紧了又松,“知道的,师父。”
沈寂没有多说什么,站起身,把凌阑剑放到桌上。“这些日子你便留在谷中,最早也等到元墒节再走。”
苏幸低声称是,上前将剑收起。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封藏草和回青丹,递了出去。
“师父,这个。”
沈寂伸手接过封藏草,拿近端详了一会儿,眉头轻挑,“我知道了。但此药谷中也不多见,你可以去后山寻一寻,运气好兴许能发现几株。这个药我帮你制,至于回青丹……”
他瞟了眼苏幸掌中的瓷瓶,暗含警告的意味,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,你体质特殊,效用与它类似,二者对上易灵力暴乱。”
灵力暴乱,顾名思义便是体内灵力脱离控制,在经脉横冲直撞,严重可使修士爆体身亡。
沈寂用灵力凝出方才置于剑身的阵法,示意苏幸记下。苏幸细看了看,随后颔首表示已记住,脑海中已能轻松勾勒出阵法的模样。
“凌阑剑品质紫阶,又是你的本命剑,能勉强承受住此阵。若是换成蓝阶,一星期已是极限,红阶则更短,只够一刻钟。一次不可注入太多血液,阵法运转的加强会给器物本身带来负担,届时将会发生不可逆的损毁。但你本命剑除外,还有修复的可能。”
沈寂沉默片余,向放在角落的木床走去,边走边道,“幸儿,我无法向你解释太多。你只需记住,异香是恩赐。”
苏幸站在原地,作揖躬身应道,“幸儿明白,多谢师父。”
“明日你再来找我。我教你本命剑受损后温养修复的办法。”沈寂挥挥手,坐到床榻上,眉眼间满是倦色,累极了。
“好,幸儿告退。”
……
苏幸回到他从小住到大的木屋中,三年过去,陈设丝毫未变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以及一个内里空荡的坐在地上的鸟笼。
在小时候一次下山过元墒节时,身高刚至师父大腿的小苏幸,还有些肉乎的手一只牵着师父,一只握着冰糖葫芦,正专心地吃着,唇边沾有黏黏糊糊的糖渍。沈寂很轻松的便将掌中的手包裹,步履缓缓,走得极慢。
当然,对于小苏幸来说就是正常的速度了。
天色渐晚,朦胧夜色已经开始漫在天际,然而属于年味的喜庆仍不减分毫。市井喧嚣,人声鼎沸。
红灯笼,红衣装,红元钱,红对联……满目红色,热烈又祥和。
路过一个漆黑巷子时,小苏幸耳朵灵,听到了里头如蚊鸣般虚弱无力的鸟叫声。他愣了愣,松开师父的手走近,向声音来源看去。
那是一只受了伤的陆燕,翅膀淋淋漓漓淌着血,哀戚地叫着。本应是雪白夹杂着幽蓝的羽翼垂在地上,爪子也受了伤,动弹不得。
大年三十已是冬日,若没人救治,怕是要活活冻死在这喜气洋洋的新年。
小苏幸转过身仰头看向沈寂,脆生生地叫道。
“师父!我们救救它吧。”
他说完又转回去,蹲下身,冻得发红的指尖轻碰陆燕的头,指腹下的它冷得直打颤。
陆燕,形似金腰燕,通体雪白,光线照耀下泛着幽蓝色泽,拥有飞羽,却穷极一生也注定无法飞翔的鸟儿。
后来的日子,他们师徒二人间多了一只会叽叽喳喳叫唤的小生命,它晚上在小苏幸屋内老吵着,把笼子闹得哗哗响。
每日都扇动翅膀蹦来蹦去,想要飞起来。累了就停下来歇歇,没过一会儿又接着尝试。或许积年累月下去,真能飞也说不准。
可惜陆燕寿命颇为短暂,还未等到明年冬日就已死去。
它走的那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,该吃吃,该睡睡,除了对飞行不再那么执着。它没怎扑棱翅膀,只是把它们重新收到身体两边,乖乖呆在笼子里,时不时还左歪右摇着脑袋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。
等到傍晚小苏幸回到房间时,它就静静地躺在笼子底部,黑珍珠般的眼睛合上,羽毛暗淡,无声无息。
那鸟笼也就这么空了下来。
从回忆中抽身,苏幸召出凌阑剑细细打量,手中灵力一闪而逝,烙印在剑上的阵法已映入眼帘。
幽蓝色流光深处隐隐透着一抹血色,混杂后带着清浅的紫。他将右手覆盖在阵法上,控制其停止后。又让左手横在身前,灵力成刃,将先前割伤的腕间重新划了道,鲜血滴落。
苏幸把手腕凑近闻了闻,血腥味完全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又极其吸引人的香气。清苦又冷冽,拒人千里,初闻时觉得心神一澈。
但琢磨一会儿,又感受到了与前者截然相反的气味。奢靡又馥郁,香气四溢,欲拒还迎,颇为勾人。让人有些神志不清,不知身处何时何地,只知掠夺占有此香。
这种感觉不亚于已饥荒许多时日的人,忽然看到一桌饕餮盛宴。神色癫狂,丧失理智,仅剩下身体的本能在进食,霸占。
方才滴落的血液皆被苏幸用灵力托住,汇成一小潭。靠近凌阑剑,幽蓝色流光震颤,急不可待地将其覆盖吞噬。顿时剑光大盛,他仿佛已感受到尚未出生的剑灵在餍足。
苏幸掐诀,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,唯留淡粉的痕迹,过几日便完全看不出。再注入灵力和血液将方才被迫终止的阵法驱动,那古怪的香气才渐渐消散。
他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与执献游历时,黑夜山林中那贼人癫狂疯魔地喊叫——
身怀异香之人,得者成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