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幸神色凝重,试图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理顺。
异香之人……
掌管天下?
成仙?
只见他眉头紧皱,似有繁重心事。
“苏兄,你可还好?”
苏幸摇头,回道,“无碍。”
陆晌看了看贼人的衣着,他伸手掰过那人的头,后脖颈有着一血色的双瞳。
“这是……?”
苏幸从未见过这个图案,好奇问出声。
“血寺。”
苏幸闻言,不但眼中的困惑未散去,反而加重了几分。
“苏兄有所不知。这血寺是以贩卖人命,情报为主的地方。”
“哦?那这价格应不便宜。”
陆晌摇了摇头,“实则不然。只要是那位大人看得上的,就算是一根发丝在那里也价值连城。”
苏幸心想,这位大人实在是怪得很,一根头发都视若宝贝。
陆晌接着说道,“据传那位大人有着通晓未来的能力,每当他有所感知时,便会叫人四处散播。我想……”
他瞥了眼那贼人的尸体,“这人应在做这件事。”
“那这么看来,他所言的,倒有几分可信度。”
苏幸细看了看那纹印,只觉得实在是诡异得紧。
再盯久片刻,有些许晕眩之感。
陆晌忙抬手挡住苏幸的眼,对方眼睫在掌心轻扫过,带来细微的痒意。
“不可久看,小心被蛊惑心智。”
“这纹印,竟这般邪祟?”
苏幸眨了眨眼,心中一阵后怕。
只见陆晌手起剑落,眨眼功夫那诡异纹印已看不出原样。似察觉到苏幸的疑惑,他语气淡淡,解释说。
“以防无辜之人受此蛊惑,销毁为妥。”
“还是陆兄心细。”
苏幸试图回想纹印图案,惊觉有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一片,看不真切。
这东西,当真邪祟得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二人来到一处街坊。此时已是深夜,路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,黑漆漆的。街上看不见除他们以外的人影。
陆晌突然提议道。
“苏兄,你我相识已久,往后以字相称如何。”
苏幸垂眸思索片余,喃喃道。
“竟已过去三年……”
他看向陆晌与之目光交汇,眉眼舒展,轻笑。
“济郁。”
“执献。”
苏幸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下看不清的街道,轻声道。
“执剑横行过江湖,献情忠坚予一人。”
他两手一合,拍掌大笑,“好字!真是好字!!”
随即眼眸含笑看着陆晌,“这么一看,执献还是个痴情种啊。”
“济郁说笑了。相比我……”
陆晌沉思片刻,神情认真对上看来的视线,望进琥珀色双目深处。
“济时拯世毋知闻,郁郁悲悯怜众生。”
苏幸听后愣了下,移开视线连连摇头,摆摆手。
“言重了,我可配不上。”
陆晌看他这反应笑出声来,没说话。
执剑横行过江湖,献情忠坚予一人。
济时拯世毋知闻,郁郁悲悯怜众生。
……
次日,酒馆。
“小二,来!”
“来嘞!客官请讲。”
“桂花酿,来两斤。”
“好嘞!”店小二把白巾往肩上一甩,拿上银两一溜烟就不见了。
方才出声的黑衣修士,手上灵活地把玩着笛子。墨玉制的笛子在他手中翻飞旋转,于空中留下弧形残影。
正是陆晌。
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他鬓边的发丝,伴随着店铃声响起,只见带着斗笠的白衣剑修推门而入,径直走向他那桌坐下。
斗笠一摘,琥珀眼眸满载笑意——
是苏幸。
正好小二端着酒前来,往桌上轻轻一放,朗声道。
“客官,您的桂花酿来嘞——!”
陆晌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。”
“执献,你点了桂花酿!”
苏幸听了眼睛亮晶晶的,直盯着桌上的两壶酒,欣喜万分。
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壶,揭开封口的红布,仰头便饮下一口,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淌落。
“砰!”的一声,酒壶放回桌上。他用袖口擦去唇边残留的酒痕,唇色艳艳,高兴道。
“好酒!”
桂花清香满溢口腔,酒液丝毫不辣喉。宛若已躺在桂花满开的树林中,淡淡清风携着桂香掠过鼻尖,柔和温暖的阳光照下,周身暖洋洋的。
陆晌看他这行云流水又隐隐急切的动作,笑骂,“急什么,喝慢点!小心呛着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苏幸扬起下巴,故作高深地摇头。
“这锦州的桂花酿,可是天下一绝!”
他抬手又闷上一口,桂花酿的香气从唇齿间漫出,闻着醉人。
“等到下次来,不知该是何时了。”
没过几息,一壶桂花酿已下肚,苏幸伸手召来店小二,银钱往桌上一扔。
“再来一斤!”
陆晌一听,搭上他的肩头,忙劝。
“少喝些!你酒量不好,桂花酿后劲又大,这两斤一喝,明天日上三竿你都不见得起得来。”
接着又跟店小二使眼色,示意对方别接下这一袋银钱。
“执献!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我可是千杯不醉!”
苏幸瞪了一眼陆晌,扭头朝店小二挥挥手,“快去!多的银钱都是你的。”
店小二听后,一把抄起钱袋,心里乐开了花,“好嘞!”
半盏茶功夫,又是一壶桂花酿。
苏幸伸手就准备拿过酒壶,不想却被陆晌抢了先。
只见对方眼疾手快地把酒壶一夺,握在手中,轻轻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
苏幸不乐意,手撑在桌上,起身就要去抢。
黑衣修士脚蹬地面,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退后几步距离,木头刮地的刺耳响声中躲过了这一下。
“执献!”
苏幸急了,眉间带着几分恼意,“你不能这样!!”
他不服气地叫嚷,“那是我的桂花酿!”
陆晌没搭理,眨眼间已离开酒馆到了街上,椅子上空空如也,徒留余温。
苏幸赶忙去追,不惜用上灵力拉近两人距离。
街上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飞速掠过,路人眼皮一扇,二人已消失于远处山林中。
耳边风声猎猎,苏幸提息,瞬间拦在陆晌前方,他神采飞扬,朗声道。
“执献!趁此机会,你我二人切磋一番,要是我赢了,你就把桂花酿还给我!”
陆晌举起酒壶扬了扬,应道。
“好啊,但要是我赢,这壶酒我就收着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见白衣剑修已到面前,伸手就要去夺。
陆晌见状把酒往天上用力一扔,几息间便跟苏幸过了数招。
从远处看去,黑白两道身影速度之快模糊不清,带动周身树叶沙沙作响,卷起地面尘土纷飞。
苏幸手绷成掌,向陆晌脖颈攻去,掌风击得对方发丝飞舞。
陆晌抬臂格挡,趁机伸腿一扫,直往苏幸下盘。
苏幸轻笑,收力后撤,起落间已拉开数丈。他握住腰间佩剑剑柄,“噌!”拔出剑,剑尖直指陆晌,幽蓝流光萦绕腕间,战意盛盛。
“执献,我要动真格了。”
陆晌抽出别在腰间的笛子,也认真起来。
“好。”
陆晌的佩剑自苏幸遇到他起就常挂在腰上,极少见他拔出剑。
苏幸跃起挥剑,直冲陆晌眉心,丝毫没有手下留情。
陆晌举起笛子一挡,也不知那笛子是什么材质制成的,通体漆黑如墨,与剑锋对上全然不显脆势。
剑的走势已顺着力道偏离了方向,擦着他黑发而过,空中飘下几缕被割断的发丝。气浪震的四周树林叶片激烈晃荡。
苏幸也不慌乱,不仅不收剑以避免撞入陆晌怀里,反而加快速度迎面而上。
陆晌瞧了略微挑眉,有些好奇济郁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一抹狡黠从苏幸眼底闪过,他见陆晌已经举起笛子准备挡下他的剑。他忽然松手,俯身去探陆晌腰间那把极少出鞘的剑,一息间已到了手中。
陆晌的剑,剑身银白,红色流光萦绕,轻轻缠到了苏幸的腕间。
陆晌身形一顿,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。手中笛子险些拿不稳,没有谁比剑的主人更清楚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。
他的剑,本是极具戾气,凶性颇盛。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够驯服,毕竟剑已认主。
但此刻,陆晌感受到了剑灵对苏幸的喜爱和依恋,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。
苏幸觉察陆晌的僵硬,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架上对方脖颈,高兴道,“我赢了!”
说完便飞身接住还在空中下落的桂花酿,迫不及待地揭开封口红布,仰头就是一口。
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嘴边淌下,苏幸抬袖抹去。唇被浸润得亮晶晶,眼眸也亮晶晶,满脸都是笑意。他把剑反手握住,递了回去。
“喏,你的剑。”
陆晌伸手接过,剑上红色流光恋恋不舍,试图挽留,最后被迫脱离葱白的指尖。他目睹全程,沉默片刻,道。
“它很喜欢你。”
苏幸闻言轻笑,伸出食指戳了戳剑柄,“这么喜欢我啊。”
红色流光立刻缠了上去,颇为眷恋,衬得手指更加白皙纤长。
他见状笑着摇头,“这可不行,我可不是你的主人。”用手指把剑往陆晌方向推后,收回了手。
接着抬腕又是一口酒,葱白指腹握住壶口。
他真的爱极了锦州的桂花酿。
陆晌把剑收回剑鞘当中,看着面前人一口接一口的饮酒,眉头轻皱。
“莫喝太急,容易晕。”
苏幸大笑,自己的剑还躺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将其插回剑鞘,自信地说。
“不可能。我可是千杯不醉!”
……
到了夜晚,“千杯不醉”的苏幸已经昏睡不醒,被陆晌安置在一家旅店中。这一路上可没少闹腾。
陆晌眉眼间满是倦色,轻瞥了眼在床上睡正香的人,烛火映照他的眼眸,里面带着笑,小声骂道。
“好一个千杯不醉!”
他沉思半晌,将剑抽出,把剑柄放在苏幸手边。这次的流光颜色更红,光芒更盛,接近赤红,已然兴奋起来。不到片刻便缠了苏幸满手,只余少许缝隙露出细腻白皙的肤色。
这一次他感知的更为清晰,剑身在轻微震颤,发出嗡鸣;剑灵在叫嚣,在渴望,恨不得即刻占有苏幸。
浓烈的贪欲几乎要突破剑身,倾泻在床上浑然不觉的白衣剑修身上。
陆晌目色微沉,不知在思索些什么。片刻后,他托起苏幸已被缠绕的手,轻轻摩挲。指腹下的流光光芒更甚,分出几缕绕上他的指尖,红与白交相辉映。
……
宿醉的白衣剑修总算醒过来,头还在隐隐胀痛,整个人软绵绵的。窗外太阳已升至最高处,正午了。
苏幸揉了揉头,并不反感这种状态。他撑起身,刚准备下床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陆晌端着醒酒汤进来了。
“醒了?趁热喝。”
陆晌缓步走上前,端着瓷碗递过去。
苏幸接过,咧嘴一笑。
“谢啦,执献。”
陆晌坐到床边,看着身边人一口一口地喝着,还时不时皱起眉。
“果真还是喝不惯。”苏幸凑近碗边闻了闻,轻叹口气,仰头索性直接闷了。
“你准备何时突破。”
苏幸感受了下内府的灵力,断定,“今晚。”
他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,扭头看向陆晌。
“三年已过,我打算回趟家。”
“芫青城?”
苏幸点头,“嗯。师父年事已高,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外,是时候回去看看他老人家了。”
当年临近下山时,师父叮嘱,不可暴露谷中位置,对外皆称芫青城。
芫青城因芫青山而名,山上常年青绿,四季如春,据传有位大能在此处得道飞升,为感谢这片与他有所机缘的土地,便庇佑此地万年常青。又听说那位大能名中有一“芫”字,便名此山——
芫青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