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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魂祭前,荷尔贝拉代议会去圆形竞技场做巡视检查。
利利提亚忙于其他事,场地里只有三两个守卫。
荷尔贝拉在拱门边向场地内望,空白的地面,空无一人的坐席,寂寥而空旷。
罗穆卢斯的运动会分贵族竞技和奴隶竞技。
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喜欢亲自上阵,许多人以为高居上位的旁观才是优雅的美德,亲自拿起刀剑无论如何都沾了血腥气。
在运动会上有过人表现的奴隶,身价往往水涨船高,由此衍生贵族间更多的奴隶竞价与交易。
奴隶是贵族的资产,他们高昂的身价也是贵族实力的展现,其能力还能作为对他人的威慑。
这样受人瞩目的场合,是最好的展示机会。
利提亚参加剑术比赛当然也有人议论——好的坏的,赞美的贬斥的,受到关注就不免有两面的论调。
他不放在心上,但这种言论却有些戳盖乌斯痛处。
盖乌斯费尽心思想要抹消尤利乌斯起家的来历,好让这个姓氏高贵体面些,继承人要是又以战士的身份示于人前,总提醒他们尤利乌斯“屠夫”的名号。
但利提亚的强大他也太清楚,藏掖着又不符合他爱炫耀的脾性。
装腔作势的贵族们无论如何贬低动武的粗鲁,但没有一个是不踩着白骨堆砌的台阶登上高位的。
罗穆卢斯人从骨子里慕强,只要强大足够绝对,嫉恨的言语反而更添胜利的风味。
在利提亚毫无悬念地拿下剑术比赛的冠军后,又有人挑剔他身边并无奴隶参与竞赛。
凡事亲力亲为不是贵族的做派,尤利乌斯还派不出一个够强的奴隶给继承人撑场面,也是贻笑大方。
杜路莎不喜欢这类残酷的竞技,从不派遣身边的奴隶参赛。
她素来以善心为名,别人当面总会赞美她的仁慈,到这时又会选择性忘记利提亚是她的孩子。
这话又让盖乌斯介意。
利提亚时常觉得父亲心眼比扣子上的洞眼还小,什么都斤斤计较着既要还要,真是怪累的。
他拒绝了父亲给他安排奴隶参与竞赛的事,说他们要是实在不服气,大不了他亲自去奴隶竞技场那边打一圈。
盖乌斯被他气得不轻,骂他什么身份奴隶什么身份,怎么说得出这种混话!
利提亚说是啊奴隶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,这点事还计较才是被人看笑话。
盖乌斯从小继承权不稳,善于经营,尤利乌斯的姓氏在社交场上却又总遭白眼,因此对形象格外在乎,易于应激。
但他是个精明人,这阵情绪过去,冷静下来就知道,如果顺那些人的意去补足什么,反而显得心虚,那才不是大贵族的派头。
就像杜路莎即使不参与这些,也没人会怀疑奥古斯塔家的实力。
最后他只批评了利提亚两句对父亲说话不够敬重的问题,便把这事放过了。
但在让利提亚离开前,他又敏锐地提点道:奴隶只是资产和耗材,没必要用得太爱惜。
荷尔贝拉后来也听说这事,利提亚在草稿上写画时跟她调侃父亲的好笑。
她犹豫再三,还是说:如果有必要,她可以替他参加什么竞赛,证明她的价值……假如他需要。
利提亚耸一下肩就摇头:“不要。你身价再涨,要是想给你解除奴隶契约,手续就会很麻烦了。对外在助力太在乎的人不过是自己没本事,我需要这种证明吗?”
他似乎心情很好,笔顿一顿,又设想道:“像贝拉你这样的好助手很难找,要是解除契约后再雇佣你也很不错。你得到了自由,我也没有失去帮手。”
对于解除一些奴隶的契约,让他们成为自由人再来谈合作,利提亚曾解释:奴隶的身份总被人看轻,他们的意见在执行推进上总会受阻。有能力的人要受这样的约束实在浪费。不如在给对方自由后,在平等的生意合约上多捞两分利得,也能赚些感激。
甚至盖乌斯也有几分认同这论调。
荷尔贝拉想,那她呢?恢复——事实上,她从出生起就是奴隶,不如说是“得到”——让她得到自由的身份,对利提亚又有什么好处吗?
所以她问了这样的疑惑:“让我自由,对您有什么利益吗?”
“没有吧。账面上只是亏本生意。”他随意地说,在草稿纸上涂掉了刚才的演算,画了个巨大的叉,然后向椅背上一靠,拿这废纸叠起东西来。
荷尔贝拉困惑地望着他:“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
“嗯?你没有想过自由之后的事吗?旅行之前也总要有点前期准备。”利提亚想了想,“那我讲点能诱惑你的条件看看,像是——贝拉喜欢戏剧,你可以随时去买自己喜欢的戏票,可以在书店想待多久就待多久,可以随时辞职换一份工作,想骂谁都可以骂……”
荷尔贝拉默一下,客观道:“这听起来像是经济充裕且不用工作的生活……”
利提亚大笑:“啊——我确实想象不出来!不同的人得到自由之后,会用它去做不同的事,如果是贝拉你的话,应该会比我想象得更有趣吧!”
他晃了晃手里叠好的纸鸟,在后仰的座椅里遥遥向荷尔贝拉一抛。
那鸟折得不怎么样,躯体太沉重,翅膀也挥不起来,在空中几乎画了个直线,一头扎进荷尔贝拉怀里。
她下意识接住它。
利提亚笑着望她,期待在双眼中明亮:“所以我想看看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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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尔贝拉知道,自己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,只是算安分和听话。
她偶尔在例行祈祷时感到羞愧,为自己浮于表面的信仰祈求月神宽恕。
神或许是存在的,神应该是存在的,祂的恩惠耀及她。
但是何等僭越。在她认识到神明的存在之前,就已经有更耀眼的人出现在她可以看见和触及的位置。
对她而言重过神明的,作为她前半生全部意义的。
如果她真是童话里那样的骑士,她愿意用生命去保护,唯一绝对不会背叛的——
神啊。神啊。对不起。
如果您真的存在,如果您能听见这忏悔。
不要带走他。不要杀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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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尔贝拉用随身携带的治疗魔法石给利利提亚处理伤口,沾了满手的血。
他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。
荷尔贝拉去扶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。
脑子一团混乱,什么信息都没来得及处理。
艾玛会怎么想,别人会怎么看,那时候都完全没有考虑到。
她只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会死。恐惧把所有感官都淹没了。
荷尔贝拉像他鄙夷过无数次的,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最虔诚的信徒,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无用的祈祷。
反而利利提亚自己并不惊慌。
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把落去场地中心的视线收回了,判断出艾玛会解决问题,然后尝试自己从地上站起来。
荷尔贝拉连忙想去扶他,被利利提亚推开了。
“您……您伤得太重了,先不要这样……”
伤口会裂开。魔法石的功率不够。要止血,然后找医生才行。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别管我。”他冷冷说。
不行。不行。不行。
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,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。不可以,即使是假设也不能存在。
他不能死,他不能有事。她要做点什么,她必须……
荷尔贝拉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用力很大,但手仍然抖得厉害。
利利提亚于是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是神谕祭司的监察骑士。”她的声音也在发抖,但吐字很清晰,望着他的眼睛,“今天的事情……在议会有结论前,您不能有事。”
利利提亚抬了下眉毛,没有表情。
“我带您去找克蕾娜医生……在那之前,请不要再牵动伤口。”她声音的尾调垮下来,颤动着,“拜托……利利提亚大人……”
荷尔贝拉其实不怎么在他面前叫这个名字。
尤其两人独处的时刻,时间仿佛仍然是混乱的,在过去与后来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分别。
但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。不变的错觉才是自欺欺人的假象。
她听到利利提亚嘲笑般呼了口气,手上的力道放松了。他没有再拒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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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尔贝拉在他养伤期间没有去探视过,自己也说不清在回避什么。
克蕾娜带给了她利利提亚安然无恙的好消息,在看完她糟糕的脸色后,塞了她一份安神药。
坏消息是利利提亚的体质好得吓人,但这崽种以受伤为借口直接要克蕾娜给他开三个月的请假证明,当然能再长点更好。
不论如何他要旷工是一定的了,而这些工作只能落到他的监察骑士身上。
克蕾娜讲完,沉重地想一想,又塞给荷尔贝拉一份降压药。
为表宽慰,克蕾娜建议道,不然她研究一下怎么给这小子扎针会比较痛。但更坏的消息是他可能是个隐性受虐狂,这不好说能不能让他难受,可能会不小心给他爽到。
荷尔贝拉感谢了她的好意。
安神药和降压药她后来都转给了费鲁南特。费鲁南特确实需要。
艾玛没对安魂祭时荷尔贝拉采取的反应有什么特殊表态,仿佛觉得她的行动正确且正常。
她那段时间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处理,只有时跟荷尔贝拉谈点工作。
安魂祭的事故不是场地布置的问题,先前检查的监察骑士没有连带责任。议会也确实不希望利利提亚在这出事。
德丽克丝找荷尔贝拉谈过一次,肯定了她的举措,鼓励她心态不要受到影响,并谈到神谕祭司的许多工作近来要交给她,会有相应的工作补贴。
因为那段时间实在太忙,荷尔贝拉也让自己免于思考更多事情,把湿淋淋的情绪仍然拧着,也不愿抽出时间去整理晾晒它们。
这样时间就过得很快。不知道是三个月还是一个月,有一天她走进神谕祭司的办公室,一抬头就看到利利提亚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最近的工作记录归档。
见她进门,利利提亚随口打了个招呼,又翻了三两页,把记录册合上了。
他似乎待了有一会儿,翻阅记录时感到无聊,于是折了十几只纸鸟,用不同尺寸的废纸捏的,大大小小摊了半桌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道。
荷尔贝拉愣了一下,像回应天气的话题那样干巴道:“还好。”
利利提亚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把记录册放进她手里,又塞进了一只他刚叠完的纸鸟。
“这不是不需要任何命令也能做得很好吗。”
他说完,从门口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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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玛说,她是因为自己想要变化才去改变的。
仿佛很遥远地,荷尔贝拉听见这句话的呼应。
利提亚说: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是可以改变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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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才意识到,心上哪里开了个窟窿,看不见,也摸不着,只有风声穿着它的边界擦过,带着凉意描过它的形体。
荷尔贝拉从楼层里走出来的时候,傍晚的天空呈一种浓郁的粉红色,草叶上凝着露水。
阿瓦托芬的秋天刚刚走近,尚有余温的空气微微发凉。
她一抬头,正好见到熟悉的银色长发。
利利提亚看见她,向她打了个招呼。
“贝拉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一顿,停在她面前,有些怀疑地望了望她,“你脸色不太好?”
荷尔贝拉愣愣盯着他,什么都没动作。
这反常的表现让利利提亚皱眉。
他抬起手,用指背碰着她的额头,另一手的指背贴着自己的前额试体温。
他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,当然是什么都试不出的。荷尔贝拉想。
“测不出来。”果不其然的,他这样说。
利利提亚放下手,却仍然对她恍惚的神色有疑虑,“着凉了吗?最近换季,没休息好?”
荷尔贝拉稍微摇了摇头。
“好吧——你自己有数。”利利提亚耸一下肩,“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吧。事后找女巫殿下批,或者直接推给我也没什么。你注意就行。”
这个时间,他应该是刚从训练场回来。
荷尔贝拉看着利利提亚。他看起来很放松。
荷尔贝拉其实不觉得他在阿瓦托芬就有多自由。或者说,自由到底是什么?
每个人在每一个地方,都要受到相应规则的约束。无序是可怕的,宽泛的自由只是一种堂皇的谎话。
对荷尔贝拉来说,一直以来最重要的是“生存”。
明确的指向和命令能引导秩序,她在这安稳的规则里存活。所以她不能明白自由有什么值得向往。
其实有很长时间里,她都觉得利提亚的选择是错误的。
但现在站在他面前,荷尔贝拉看着利利提亚,好像在恍惚里忽然发觉:
他在阿瓦托芬的时候,心情确实总是比以前要好。
利利提亚本来就是打个招呼,说完准备离开:“那我先走——”
荷尔贝拉抓住了他即将离开的手腕,说:“你接下来有空吗?”
利利提亚稍微惊讶了一下:“倒是没什么重要的事……怎么了?”
“……玫瑰剧团最近有新剧目的公演。”荷尔贝拉说,听到自己声音里干涩的缝隙,震动覆过它。她看着利利提亚的眼睛,“你有兴趣去看吗?一起。或者,周末也可以……”
印象里,荷尔贝拉很少和人对视着说话。利利提亚也并不熟悉她的眼睛。
此刻她的视线却算是稳定的,没有什么明显的偏移。
利利提亚想了想,说:“我不喜欢戏剧。”
他放松地叙述了一个事实,仿佛甚至有点困惑:“每次看都觉得很困,比音乐还催眠,我一直不喜欢。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她不知道吗?
荷尔贝拉想,在陪同他观看家族宴会上的剧目时,他兴趣缺缺的倦意。她其实早就发现了。但为什么选择性地视而不见呢。
荷尔贝拉慢慢地松开了手:“那……没有什么事了。”
利利提亚虽然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,但没什么想法。
荷尔贝拉在他看来一直很聪明,许多事点一下就能明白,有目标的事总能完成得很好。
似乎有什么事在她身上生发变化。但无论是好是坏,那是她自己的事情。
利利提亚挥挥手向她告了别:“改天见。”
“嗯,改天见。”荷尔贝拉也向他挥了挥手。
她看见利利提亚的身影在黄昏里消失了。
他没有回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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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而不见的事实,是因为心存幻想。
没有实行的计划,永远存在一种可抵达的美好结果。
但如果去做了,而结果不如人意,那就不能把事情推给任何阻碍,而只能直面自己的有限和无力。
她想象着,如果她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利提亚,向他描绘自己所认为美好的事物,说不定他能够开始欣赏她喜爱的东西,即使他对它们本不感兴趣。
如果这些讲述能跟他分享自己的视野,利提亚说不定就能够理解和赞同她的想法。
那么他或许会意识到,那种鲜血淋漓的自由并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他已经比那么多人都优秀,他应该可以像一个更正常的人那样生活。他可以有俗世认为的最好的幸福。
只要他能像她一样去看这个世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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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某个时刻,荷尔贝拉忽然意识到。
利提亚曾经也是这样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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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所认为的美好的东西,他向她讲述过无数次,但荷尔贝拉也并不能理解。
他认为自由是好的,所以想要把自由送给她。
她以为自己不是故事里的山鲁佐德,可对于试着给她讲过不止一千个夜晚的故事的利提亚而言,或许荷尔贝拉才是那个永远不为所动的国王。
少年人热忱,无关其他。
他们明明只是想要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对方,但都没能看到那不是彼此所需要的事物。
谁都没有做错,可为什么怀着最好的愿景,却只能得到不可挽回的结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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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尔贝拉掩住脸,慢慢地在原地蹲下去。
他们曾经有过可能吗?
荷尔贝拉问过自己。在他们关系的起点,见面第一天的下午,利提亚在窗台上向她伸出手,邀请她一起跑到外面去玩的时刻。
如果那个时候的她知道,后来那个下午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,没有人会发觉这场秘密而短暂的出逃,她会接受这个破坏惯往规则的邀请,握住他的手吗?
一切会因此有所不同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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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不会的。
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出身、处境、视野和经历,因此才有后来所有的选择和思考。他们因为这一切而成为他们自己。某一个节点的变化并不会产生足够巨大的不同。
但荷尔贝拉仍然觉得,如果那时有跟他一起出去玩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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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珠连成一串,阵雨那样砸落在草地,和露水混在一起,流淌着洗涤过草叶上的灰尘,融化进泥里。
远处有孩子在尖叫和大笑,足够清晰,却又听不真切,声音穿过空旷的草地,仿佛是寂寥的。
阿瓦托芬的秋天在这个傍晚触碰了她的面颊,结出露水,倾听她迟来的哭声。
在这春天般温暖和冰冷的空气里,荷尔贝拉想:原来我失恋了啊。